第一大隊
第三中隊都凱牧

都凱牧籍貫是遼林省集安市人,是屬於東北的蒙族人士,當時我在陝西城固考進西北聯大讀書,讀到二年级上學期,得知空軍招考留美飛行員,國難當頭毅然報考,幸運的考入航空委員會第十五期航空生學員(早期不稱空軍官校),至昆明報到,十四期之前學生大都由各軍校内招生,此次可能招生不足,這期開始才對外招考人材,至少有一半是大學文學校尋找體格優良的學生加入,入航校雲南(祥雲縣雲南釋)後上體育課時,我們這些文學校生再補上些軍事課(大學有軍訓課程,就可省了再接受一般軍訓課),所以在官校我們這批文校學生都沒上過體育課。

那時還有飛行士校,從陸軍內招考高中程度身體好的學生,在國內自行訓練的飛行員,主要是飛早期俄製飛機為主,士校第一、二兩期(己後改稱13期特班、15期特班)和我們當時是同一個時期受訓的學生,抗戰結束後都改為軍官階級。

那時急需要飛行人員,報到後第三天就開始飛初級飛行訓練,初級飛行我換了兩個地方,我在雲南的祥雲縣(雲南釋),飛了兩個多月,那時美國自願隊成立(AVG),要使用我們訓練的地方做基地,我們就搬到雲南昆明旁的霑益,一共受訓了五個月飛完了初級畢業,我們這期共招生了一百五、六十個人,初級飛行畢業剩下了七十人,其他的都淘汰了,連同上期十四期學長,因其它原因沒有同時與上批出成國的一起共八十二人,一起屬於第五批出國留美人員。

在美國Williams Field 位於Arizona首府, Phoenix (鳳凰城),學習飛行前訓練,我們在Williams Field上課的時候正好蔣夫人來美,國會演講,我們隊上派了八個人,去當蔣夫人的護衛隊人員,保護蔣夫人在美行程的安全。(我所知道那八個同學己有七人去逝,一人在大陸但失去聯絡。)我們在至雷鳥學習初級飛行,完成初級後再至馬拉納(Marana)中級飛行學校學習飛行。完成了中級飛行課程,這時同學就分開受訓(轟炸機、驅逐機),驅逐機是在Luke Field受高級訓練,我被分到學習飛轟炸機,所以又回到Williams Field學習。

(中級班飛行教官同學右二為都將軍)

空軍的淘汰率很強我們留美第五批同學八十二個人(含十四期的同學),在美完成飛行飛轟炸二十七人,飛驅逐二十二人,共四十九人畢業。能畢業回國作戰都是一流的人選。(飛驅逐這批人二十二個大都分至五大隊,有兩三個分至三大隊,抗戰結束後只剩下一半十二個人,一半陣亡了,能活着留在五大隊繼續作戰只剩下六人。國共戰爭後,最後十五期留在五大隊只剩下段有理一人。我們這期的人都很可憐,缺耳朵斷腿的有很多位,大伙出生入死,最後飛轟炸同學升將軍的就只有我一人,飛驅逐的同學一個人也沒有升為將軍。十四期的也樣可憐,有次五六個人一起去某地方出任務,所乘坐運輸機撞山,全完了,打至抗戰結束時也沒剩下多少人。)

我們畢業後返回到印度接B-25中型轟炸機,混合團成立第一大隊轟炸機大隊,共分了四個中隊,國内己有一中隊,二中隊及四中隊,三中隊雖然在國內成軍,但並無飛行員及飛機,我們只有中隊吳超塵隊長(第五期,也是第一任隊長)及行政等人至印度來接人機,所以第三中隊的轟炸機飛行員,都是第五批回國的學生。但我們這中隊,並沒有同飛驅逐的同學一起回國,留在印度加入美軍在「印緬戰區」作戰了半年多的時間,那段時間常至緬甸、密支那、猛加等印緬交界地區作戰。在印度作戰期間,我們第三中隊暫時不屬於美國陸軍十四航空隊的中美混合團,是屬於美國空軍第十航空隊所指揮作戰,所以我們等於直接在美國空軍的部隊服務,同時我們也有自己的中國分隊長,「吳超塵中隊長」,但只管人事及補給方面的工作,美分隊長領軍作戰及訓練,在此單位作戰了半年多,才返國加入中美空軍混合團。

(血幅Blood Chit上為緬文下為印度文字,都將軍私人收藏六十餘年。)

在抗日作戰其間我過迫降一次,跳傘兩次,好在運氣好都沒有受傷過,也能順利返回隊上。那次迫降是在印度作戰其間,轟炸密支那任務,主要是支援陸軍三十八師龍天武將軍,新一軍(孫立人將軍)遠征軍密支那大會戰,為了支援聯軍,一天要出動兩次轟炸任務,那次迫降是同美分隊長Capt Hogaes同機,轟炸密支那日軍的地面部隊,地面炮火很强,高射機槍把飛機的滑油管打壞了,返回時飛機引擎發生故障,還好己離開戰區迫降在緬甸及印度邊界上沒有日本人,找了塊田地平安的迫降,機上五人都沒人受傷(正副飛行員、領航員、投彈及機槍手)。打地靶的危險性很高,我空軍在多年的作戰中在天上被擊落的很少,大部份飛行員的傷亡飛機都是因為被地面炮火擊落。

民國三十三年八月中旬,三中隊返國時先駐桂林,才呆了一個月的時間「桂林大徹退」,全隊移至芷江呆了三天,又至重慶的白市驛作戰了兩個月,才駐防至梁山同三大隊八中隊(八中隊後移至安康基地)、二中隊駐防一起,直到抗戰勝利。當時在國内第一中隊駐防漢中,二中隊駐防梁山基地,三中隊返國後也進駐梁山,四中隊駐防重慶。(民國三十四年冬天,三、四月份左右,得知美國杜立德將軍領軍,駕駛B-25從航空母艦起飛轟炸東京,全隊的人都深感高興,終於炸日本本土了。)

B-25轟炸機航程有三千二百哩,一趟遠程來回飛下來有九、十個小時,一路上吃的都是空中乾糧。我最多一次一連飛了十一小時,為了要長途的飛行每天都要吃軍中發的「大力丸」(西藥),成份就有點像鴉片煙一樣,興奮劑用來提神,下了飛機就猛睡覺,醒了又上飛機在出任務,當時飛行員損失很大,人少任務又多,真是很辛苦,好在那時身體好連繼性的出任務都沒有問題。

B-25的機型又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單座(一個飛行員)一種是双座(正副駕駛員),單座屬於攻擊機,正前方都有砲專打坦克碉堡等,炸彈的種類也不一樣,都是小炸彈,傘彈、人員殺傷彈,汽油彈等,雙座機頭大都為投彈手位置(部份也改裝前方也有炮或機槍)以高空投彈為主,裝置重型炸彈,五百磅及一千磅的炸彈,兩種我都常飛,在出任務時也常常兩種型號的機種都有出動,每次出擊通常中美飛行員都各半,所以在各方面的合作及默契都非常良好。

我的兩次被擊落跳傘,都是在國内一次在湖北荆門(鄂西會戰),一次在河南(中原會戰),兩次跳傘前後不到四個月的時間,兩次都是中國飛行員同機。我們從印度返國的中隊上的外國飛行員很少,有的也是分隊長的職務,所以比較少有機會同機作戰。

第一次跳傘,在三十四年三月二十三日,荆門會戰,那時我們支援第三戰區的地面部隊,主要是打坦克車,那時作戰都很勇敢,以超低空作戰,我的副駕駛是第十期的土飛行員(國內自行訓練的),我是洋飛行員正駕駛,B-25在機頭上前有75mm的炮,那個炮很厲害,打準了一個炮彈就能擊毁一輛坦克車,我共帶二十四枚炮彈都打完了,打得很過癮,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中的彈,等我回航時飛機引擎起火了,己無力爬山返回基地,大伙跳傘,那次跳傘五個人,跳至荆門的外圍,運氣好城內都是日本人。

因我是正駕駛,最後才跳,我降落在城外三不管地帶,先前跳傘的人大都跳到湖北當陽縣,那是國軍地盤,等我最後跳下已落在在兩縣中間,淪陷區內,在地下工作人員協助下花了近半個月才返回基地。

第二次跳傘在河南中原會戰,我降在河南新野近鄭州、洛陽中間,那次出擊任務從梁山出發過大巴山從四川至河南長途飛行,到達目標區己近黄昏,地面幾次攻擊後飛機中彈受傷,馬上决定脱隊返航,還沒等回頭,就發現飛機馬力不足,馬上拚命爬高,至一定高度全體跳傘。當時飛機的翼徽還沒改國徽還是美徽,老百姓都感到奇怪,天上跳下的人為何不是白臉而是黃臉,我在淪陷區的老百姓家中躲藏了三四天。在老百姓的幫助下,前後花了七天的時間。

在一次跳傘,我跳傘下來降落在山上,掛在樹上好半天才弄下來,把傘收好,天已全黑,好在天己黑,在天黑的情况下日本人不敢離開陣地搜尋我們。就在原地也不知方向不敢四處走動,在森林中度過了我生命中最恐佈的一夜,夜深人靜,伸手不見五指,四週有着各種奇怪的聲音,野獸動物的叫吼聲,風吹草木沙沙聲,說來不讓人相信,我甚至還可以聽到草木一再生長的聲音,吃了顆「大力丸」一夜不敢睡,直至天色微亮聽到公雞叫心中大為安心,知道這附近有村莊及有人煙的地方,確定雞叫的方向往前走找到了村莊,(公雞可說是我的幸運符,把我帶離危險,所以我的家中一直都有掛着公雞圖畫的國畫。)那地方名字我記得很清楚,是湖北當陽縣三斗坪的魚鴨鄉十三保地區。

我躲在草叢觀看中可見到老遠有人走動,還是不敢出來。直到下午時分見到一村夫騎着一頭毛驢,一面走一面向着山上叫:「哦下來吧!出來吧!没有關係囉!我是中國人。」他看不到我人,我看得到他,觀查了一下見他只有他一個人,我的身上還有帶一把.45手槍,警戒的走出了草叢,他立即表明是我方敵後工作人員,他用無線電聯絡中得知,我方轟炸機被擊落於附近,以及人員大致跳傘的位置,並因不久天就黑了不敢入山找,天亮後就以我大概跳傘的方向找我,己找了好久,但我不敢確定他是那一方的人,也怕他可能是偽軍,他立即從褲腰中拿出一塊手掌大小的羊皮有着火印(烙鐵印),火印上寫着著「忠黨愛國」四字很清楚,旁邊有二字比較不清楚但還可以看出是「蔣中正」三字,地下工作人員的証明,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東西,我高興的掉下眼淚。

他是當陽縣魚鴨鄉十二里十一鄰的鄰長,名叫郭仁山,(抗戰結束後曾寫了封感謝信給他,但並無收到回信。)我們一起等到天黑,在回到他家,並在他家住了兩晚,等他聯絡好其他同志一起送我回去,我没有東西好報答他,就把我保險傘下方掛的急救包(内部也有一些錢)和手錶手槍一起送給他。飛行衣物燒掉,換上當地老百姓的服裝,由二十幾個人,男女都有一起走,我頭戴斗笠肩挑了根扁擔,混在中間假裝趕集,路上都沒見到日軍,直走到關卡處日軍檢查來往人員,才可見到偽軍(汪精衛的部隊,汪精衛也用中華民國國旗,不同之處是國旗上方多了一條黃色的帶子,以欺騙國人。)及日軍一起在站崗,順利過關後,我們就同他們分開走往三斗坪。三斗坪己是我方的防線百姓還放鞭爆來歡迎我,三斗坪的羅專員(專員是不小的官,脚上却還是穿着草鞋,可見當地百姓還是很窮苦。)先送我至湖北宜昌,並在夜間在改乘船到四川萬縣時己天亮(梁山邊),上岸後大隊部己派人來接我回梁山,這次花了共近二十天的時間才返回基地。

那次作戰我們去了八架飛機,分成四個地方出任務,每一處兩架飛機,共被擊落了四架(兩個同學的飛機被擊傷,他們回頭跑到安康附近我方防區沙灘上迫降,人員都平安。),回到隊上,大家都很高與因為其它的機組人員也全都平安返隊。

在空軍服務了多年,螺旋槳的飛機飛過很多,一個發動機、兩個發動機、三個發動機、四個發動機都飛完了,各隊之間調來調去,副隊長做過兩次,隊長也當過兩次,及聯隊長等職務,都沒有做過幕僚,一直都在飛行單位,一大隊解散不飛了,就到八大隊飛行飛行,八大隊解散,到重轟炸機隊飛B-24 P4Y,重轟炸機隊沒了,又到了運輸機隊飛119機,我的飛行時間長達五千九百多小時將近六千小時的飛行記錄,相信也沒有人比我多,整個空軍轟炸機的歷史開始至結束我都走過了。吃高空伙食甲級(飛行員特別伙食,分甲養、乙養、丙養等級,丙養的就是不再飛行的人員。)從飛行員一直吃到將軍,在空軍四十年都沒閒着,直到分至空軍總部退伍為止。
(此文為都凱牧將軍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