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大隊 喬無遏分隊長

喬無遏為四川省華陽縣人,空軍官校第十期畢業,於民國四十三(1954)年十一月一日昇任空軍第五大隊第十五任大隊長。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八日,駐防湖南芷江基地的空軍第五大隊,奉命掩護美十四航空軍。B-24轟炸機三十五架,轟炸目標是岳陽日軍物資集結場,這次任務本應由駐桂林美軍十四航空軍P-51單位擔任掩護,由於任務命令下逢時桂林基地天候大霧,能見度不足機場關閉,臨時改由第五大隊執行。

當時第五大隊為中美混合團,使用P-40N戰機,下屬第十七、第二十六、第二十七和第二十九中隊,戰機七十五架, 任務提示下達命令,第二十九和第二十六中隊擔任近層掩護,第十七中隊擔任中層和第二十七中隊擔任高層掩護,各中隊均派遣十六架,編為四個分隊陸續起飛,在芷江基地上空與B-24編隊會合,各隊均就掩護位置,浩浩蕩蕩直向洞庭湖而去,一路上無線電靜默,主要一防止日軍截聽暴露行動。

抵達洞庭湖上空,在機隊正前方發現敵機,B-24領隊機呼叫ZERO(零式機)十二點鐘上方,P-40編隊已早發現,只是擔任掩護任務,除非是敵機攻擊我轟炸機之外,否則必須隨伴機群,不可主動離群去攻擊敵機。

敵機是中島Ki-43型戰機,約四十架,陸續分批急降突擊,這時掩護機群急轉對頭,曳光彈橫飛敵我雙方鏖戰,轉瞬間,發現六個降落傘,顯然是被擊落跳傘的飛行員,卻也無法分辨出是敵是我。

敵機突擊轟炸機群兩次,第二次接戰,掩護機隊和日機演變成相互追逐,觸目所及,都是戰機翻滾,B-24機進入轟炸航線投彈,岳陽機場及物資集結場硝烟一片,投彈後B-24急轉脫離,P-40機編隊立即集合,編成戰鬥隊形相互檢視飛機,發現許多戰友機身和機翼中彈,陸續飛返芷江後,若干同袍未能返回,當時筆著擔任中尉分隊長,中隊長葉思強少校殉職,副中隊長何漢鴻作戰受傷住院診冶,下屬位三分隊長亦因傷、病,全隊只有筆者(喬無遏中尉)代理隊務。

十八日晚十時,失蹤同學均已找到,只有冷培澍中尉迄無消息,真是焦急不已。次日清晨,張大隊長唐天上校傳我去大隊部,說已接到游擊隊電報,冷培 澍被擊落在漢壽,該地區已淪陷,航委會參謀處命令「須設法營救冷員脫險」。

溪壽位於洞庭湖區,鄰近日軍的白螺磯機場,芷江基地只有一架PT-19RYAN雙座教練機可供飛往常德,機場狀況不明不知是否可供起降,亦不悉有無工作人員留守,但軍人只有服從命令,別無選擇只有冒險一行。

首先,我去找醫務所問Dr. FOR GRAVE和張主任是否可派一位醫官或護理人員同行,答覆是無人可派,只是交給我許多急救器材藥品等,並祝我好運,隨後,我去檢查飛機,因不熟悉常德機場情況,必須自帶返航汽油,以二十五加侖油桶裝於後座,中隊機械長尚進和BILL  MCULLOUGH,兩人為我檢查妥善我的航行計畫於十九 日黃昏抵達常德,即使日軍發現也因黃昏夜暗不能派機攔截。

依計畫黃昏抵達,所見機場已遭日軍破壞,每隔二十米挖成井字形水溝,顯然不能降落,遍尋之下只是東北場邊還有兩處相連,長度不及四十米,我遂盤旋附近村落,希望短場降落時失事或翻覆能來救我,隨後發現人群跑向機場,我遂以極低近於失速速度,時速三十浬拉起機頭,降落在約四十米長的可用長度,因失速後著陸過重,機翼支撐張線脫落,起落架扭曲,幸未翻覆。

隨後,我發現跑向飛機者,身著草綠軍裝,且有綠色頭盔,就我們所知,那個時期對日抗戰已屬極艱苦階段,國軍大半並無鋼盔,著鋼盔必是日軍,我急忙手持防身手槍往反 方向奔跑,以免被敵俘獲,之後才知是國軍第十一師一位同袍,當時發現的鋼盔是用竹片所編成。

這是一位連長戍守益陽至常德及整個洞庭湖西岸,對地區敵情知之甚稔,遂知漢壽業已淪陷,由汪精衛政府維持會管轄,日軍時來時往,答應我要求 ,稱可送我入湖區,並告訴我昨天他們俘獲日軍一匹戰馬,問我是否會騎,又說「只是沒有馬鞍」,我心想有馬代步是可以節省體力,備以應變,但無馬鞍確是難騎,兩腿下墜,全身重量都在臀部,痛楚不堪,遂改用小船,繼續前進。

說是「湖」,其實都已為農民圍圈用種稻米,因此阡陌間都有水道行舟,冬季湖水尤淺,也不過是一人的高度,很多淺的地 方一片蘆葦,我在盤算如尚有意外情形,蘆葦湖區不失為用做掩護的好法處。

一夜輕舟,拂曉到湖中心的一個「么店子」這是用木材架高水面,上層是一間極其簡陋的飯鋪,用飯時,向一位國軍別動隊負責人盤詢,始知冷培澍已由漢壽脫逃,在別動隊協助下,送到漢壽以南的一個天主教堂,這時這位隊員派人引領我去該處,又說,你這身飛行衣必須換過,以免引起敵人注意,於是我換上唐裝,並用草灰敷面,我就成了當地老百姓的樣子。

引導我的是一個十五、六歲小孩子,他說,你跟我相距百步,倘我舉在手,你就向後跑,一路提心弔膽,默禱佛佑,終於到達天主教堂。接近教堂,聽到泠培澍在哭在叫,我喚他的小名「克勝、克勝、我來了」,他陡然從臥榻跳起,擁抱著我號淘不已。冷培澍的傷在前額,因為我們中隊負責近層掩護,必須以轟炸機之速度就位,因此在部署上極為不利, 冷培澍在和敵機對頭交火時,座艙中彈,被玻璃碎片割破前額,皮肉鲜血下墜遮住雙眼,飛機無法飛行,遂跳傘降落敵區。

教堂是由一個比利時老神父主持,說一口湖南話,他使用我帶去的藥品,依說明逐步處理包紮,又囑咐我們儘快脫身,並說:「倘若為日軍所知,教堂無能力應付」,於是以一張座椅兩根竹竿,輪流抬冷培澍沿湖區小徑趕往常德。

常德機場雖已遭破壞,航空站也奉命撤退,但日軍迄未來攻,縣政府仍然運作,且有十一師的一個團部駐守,全縣均在放爆竹歡迎遇難飛行員,縣長力邀我們稍事休息,並且要我去學校和民眾集會場講解敵機友機識別方式,處處都受到百姓愛戴,一連在常德三天 。第三天又聽見爆竹聲,才知又由湖區救出一位美國飛行員,交談時,知道他在我任務的次日,於洞庭湖上空空戰被擊落,日軍搜捕時躲藏於蘆葦區,隨身的救生裝具、保險傘全為日軍拾去 。前言所述,湖區水最深處有人身高,低處也就是及腰,他名GRAY為上尉軍官,這幾天浸在水中,救生食糧、飲水均因逃生失去,只靠吃幾隻青蛙、蜻蜓及蘆葦根部的嫩軟部分,三天以後,皮膚為水浸泡不堪忍受,遂走出蘆葦區決定投降,此時有一艘中國漁船撒網打漁,他遂呼叫,但湖區太廣而無效,他遂以防身手槍向空鳴放,漁人操槳接近,在拖他上船時,GRAY精疲力竭而告昏厥,誤扣手槍扳機走火,擊穿右腳面。

我們尚有餘藥,立刻為他處理包紮,以後多年和GRAY上尉成為好友,直至韓戰時期,始獲悉被米格機於鴨綠江上空擊墜殉職,這是救冷培澍任務中一段插話。

我的飛機拉張線和起落架都需修理,縣長說:「常德的銅匠名聞遐邇,一定修得好」,這也是番好意,在沒有空軍機械人員的場合,也只有如此,這位銅匠的確大牌,首先用木匠固定鋸子的手法,把張線兩端改用繩索,用一根木棒旋繫,再用木塊鋸成適當尺寸,固定支撐起落架,我們認為只要不改變機翼銜角,就不會有什麼影響。於是就用木板鋪平已掘壕溝,做成短場跑道,告別縣長,將自已的保險傘給冷培澍配用,我就以泠培澍用的傘包臨時作成座墊,於拂曉起發回芷江。

到逢芷江上空,機場P-40起降繁忙,盤旋二十分鐘,始終沒有給我降落燈號,許久後才看見綠燈,表示我可以進場降落,這種小教練機既無通信設備,起降速度緩慢,著陸時,就聽見在兩側的救火車和救護車上美軍駕駛員不斷大吼:「get out from the damn thing」這也難怪,塔臺的指揮人員,看見到處是木條、木塊固定的傢伙,不知道是什麼怪物,難怪很久才給我們可以降落的信號。

往事愁多白髮生  江南塞北萬里心


驥老櫪前空悵望  策身無路費偵尋


筧橋湮沒生秋草  芷江荒涼對暮雲


雁行中斷增惆悵  淡泊歸隱誌平生

           

舊羽齋主人  喬無遏

 

(左:冷培澍、喬無遏)

( 此文摘自中國的空軍雜誌 ,喬無遏先生確認無誤)

湖南衡陽上空喬無遏

日本為了迅速解決對華戰爭,俾使全力扺禦美國太平洋的攻勢,遂在卅三年十月, 集結十萬兵力於漢口、岳陽、發動 ICHIGO作戰計劃,沿湘江及粵漢鐵路南犯, 三日後攻下長沙,十日後攻抵衡陽,圍困方先覺部隊四十七天,再轉向湘桂,攻克零陵、桂林、柳州、南寧,再北向獨山,造成陪都重慶震驚,盟軍最前方還可用的機場只剩芝江。

駐芝江的乃中美混合團的五大隊(P-40N),和一大隊的第四中隊(B-25-J),執行阻絕日軍補給線,支援衡陽守軍的作戰任務,當時我是五大隊廾九中隊中尉副隊長,民國卅四年一月廾日,這一天率P-40 N十三架,各携傘彈六枚,巡弋岳陽至衡陽一帶切斷日軍陸運水運,但一直未發現可疑目標,迄扺衡山,發現湘江兩側蘆葦之間有陽光照射點點反光,試以機槍低空掃射就轟然爆炸燃燒,乃日軍以蘆葦掩視的油料彈箹,正在得意時,無線電裡聽到”  Zero, 12 o’clock high!” 同隊的  Lt. Phil Coleman 首先發現日軍零式,我機群正在轉變對地面攻擊為對空作戰之際,日機己取得有利位置,我機既沒高度,又沒速度,乃急拋外載,加滿油門,急遽翻轉,以迴避攻擊,躲過了兩次,倖未中彈, 迨第三次,左右各一架日機夾擊之下,五枚子彈射中左機艙,左翼空速管擊斷,左副翼掉了一半,另一半則像斷線風箏,我只能急降高度,低空飛行,轉向回航, 這時才發現儀表板中彈破裂,液壓管破裂,當大隊長呼叫集合時,我才發現不能發聲,再一摸下巴,脖子濕的,這才感到疼痛,左頰中彈,碎骨血肉滿口腔,因過於緊張,而且專注脫離日機攻擊,當時竟然完全沒感覺到只聽到各機恢復編隊時,大隊長在問有誰看見喬無遏,無人回答。

回航途中,深感慶幸我可有一板傷榮臂章,這是我在參加空軍時就夢想得到的--我已為我的國家付出了鮮血,但這時座艙內溢滿濃煙,不到一分鐘起火燃燒,兩手燒傷,經過幾番掙扎,減速側飛,仍無法滅火,而且濃煙已讓我無法呼吸,不得不跳傘了。這架 P- 40 N 編號751是我從印度 Karachi接來的,機身還是接機時親手砂紙打磨,以提高空速 20 mph.機頭的鯊魚也是親手繪的,提名太歲,隨我南征北討56次任務,打下四架半日本零式我拍拍駕駛桿說: "再見了 751" 乃翻轉機身,跳傘脫離,下降之時,聽見子彈射穿降落傘之聲, 原是地面日軍及偽軍對我射擊,我拉緊一側肩帶,使傘偏側一方以加速下降,當然落地時摔得很重。

落地後,眼冒金星,神志半清半醒,不斷呼叫自己清醒,風吹著傘在冬天旱田上,拖著我滾,直到聽到操北方口音喊: "捉住他!捉住他!" 才立即清醒,拋棄傘衣背包(內有急救包及口糧),向槍聲反方向跑,邊跑邊找水喝 (失血過多之故),跑了約一小時,真是生命中最難熬的一小時,好不容易找到一條小溝,正爬下去喝時,右肩遭一陣重擊,回頭一看有兩人著黑衣,一人要踢我,另一人則制止, 再細看, 他們拿的是美式  Thompson 衝鋒槍, 應屬盟軍或我方游擊隊, 我因不能說話,及時掀出飛行胸章交給他們,這兩人擦拭血跡後說 “是中國飛行員倉皇間拆了附近民宅一塊門板,兩人就拖著我跑,而我被抬上門板後就昏過去了。

等我醒過來時,一看錶,夜裡兩點,也不知道是那天。只知道躺在一座廟裡,許多人不知在討論什麼,其中一人操著安徽口音的人看我醒了說:“中尉你左頰是中兩槍”我們已派人去衡山 (日軍佔領區)去找醫生,我們是“別動隊工作小組” 後來才知道這是聞名世界的敵後游擊隊 – 中美合作所,曾救出過  ”東京上空30” 的杜立德轟炸機組人員。

而傷口仍在流血,不時吐出血肉碎骨和子彈破片,日軍偽軍迄末放棄搜索,領了軍犬循血跡追蹤,所以一聽到狗吠就要撤,一連三天都在不時的在撤,還有幾次槍戰,我則是時昏時醒。

到第四天,想自己可能撐不過去,或許會被俘,醒時就給父親寫遺書。別動隊照顧我的人漸多起來,我才知道這四天的救援行動之中,別動隊已有 14名隊員為保謢我而喪生,我這時方寸大亂,一是這才知道犧性多大,又想到援救無望,竟然痛哭起來,一位隊員湖南人叫李鐵肩,他的新婚夫人為我煮粥,換紗布,才使我又定下心下來,這樣的躲藏又過了好幾天。

忽然一天,聽到有人在喊 ”美國人! 美國人!” 這美國人身著別動隊的黑制服,進來看我,我不能說話,用手指在地上寫 “ I Am Dyng”,他說:“I am Lt. White, USN, I have some medic but only to share with you a small portion”他即留一些 十片 sulfadizine、十片 sulfanilamide,一打 mulphene, 並說你可以去夫子廟,那裡有OSS (CIA前身)一所急救站,於是別動隊抬我去那兒,一痛就札一針嗎啡,一路上哼著當時流行的 You Smile And Angel Sing

到了 OSS 急救站,才算真定下心來,一開門是一位紅光滿面的美國老先生,顯然是來湘西已久的傳教士說:已知道有一個飛行員要來,都準備好了先放我到行軍床上,打開口糧,餵我吃芹菜牛肉湯,這真是世上第一美味,永遠難忘,又說讓我看看傷口,打開包紮一看,驚訝不已說: “Oh, Broken jaw!” 然後從書架上取下一本 Field Manual翻到一頁還指給我看: TITLE BROKEN JAW, Manual 上畫的四個步驟:
1.
一個人頭包著繃帶,
2.
給一支吸管,
3.
拿著一罐芹菜牛肉湯吸,
4.
醫生一腳踢他出去.

又說:“Before I kick you out, do you want to send a telex back home?” 於是我把我的 call sign 給他,他拍了封電報,也收到基地指揮官 Col. Dunning 回復,即派救護車去洞口 (淪陷區邊緣) 接應。

當電報轉到五大隊時,值日官是同期的姚兆元中尉 (廾七中隊分隊長),首先看到,非常詫異,心想被擊落已廾一天,全無音訊,突然來個電報,還是英文的,廣播全大隊說: “你們那個拿了喬無遏的唱片,快送回廾九中隊交特務長,這小子他媽的沒死!”

後記一: 這件當時穿的飛行衣,在岡山空軍官校軍吏館展覽,血跡彈孔仍清晰可見。
後記二: 當時的隨身帶飛行日誌,有一彈孔,捐贈  喬治亞州 Warner Robbins Air Force Museum Flying Tigers Exhibition Hall 展覽。

(摘自喬無遏 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