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望飛英姿永留人間
劉毅夫

敵人在豫西鄂北的蠢動,己露出了明確的跡象,奔走在渝蓉和南鄭西安的王叔銘副主任,又由重慶來到了南鄭,剛一下飛機,就邀我同去西安。在飛機上,他送我一具柯達卅五照相機,遂笑著說:「聽說周主任在梁山送你一台照相機,出任務的時倏丟啦,咱再送你一個同樣的,希望不要再丟啦!」

我們到了機場,下了飛機由站長陪同乘車認識了一下西安機場的環境,因為我憧憬到王副主任突然帶我來西安機場看看,將來他可能要我來西安工作了!

王副主任在漢中匆匆過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又叫我起來,咱們回重慶!究竟為什麼!未便問,日後才知道,他是為了去西安傳達委員長的口頭命令給胡宗南,因為對日本人的近期作戰目標,已得到明確結論,日本人對老河口我空軍前進基地,感到無法忍受的頭痛,所以他們準備全力攻擊老河口了。

當我回到重慶白市驛機場向混合團徐煥昇副司令報到時,他開口就要我到老河口去看看,於是夜塈痤鳩畯怞菑v的空運隊打個電話:「我明天想去老河口,有便機嗎?」衣復恩在電話媢鴽睇﹛G「沒問題,明天早上八時你到機場好了,準有飛機等你!」

第二天我一早到了機場,果然看見一架C-47停在機坪上,老朋友張光明笑嘻嘻的走過來說:「咱們隊上給您派了一架專機,並指定讓我飛,夠味道吧?」我們由重慶起飛之後,我作了他的練習生,接過駕駛盤,覺得很安定,我一直飛過安康,過漢水,張光明給我六十零一分。他說:「你飛的很平穩,最難得的是航線很正確,我總以為你對不準老河口,也許會直飛安康去了,現在已快到戰區了,這婸﹞ㄛO會有敵人飛機鑽進來,給我飛吧!」我們於十一時不到,安抵老河口,葉望飛、王光復、注夢泉等都來迎接,我給他們帶來一大簍四川柑桔,未抬下飛機,已被搶了一半,我們一路大笑著,嘴埵Y薯柑桔,手堜齔菗a桔簍子,嘻嘻哈哈進入飛行員休息室。

老河口春意綿綿,中午時風沙迷空,傍晚時又是春寒料峭,寒意頗濃,而這時風沙漸停,敞胸披著皮茄克的葉望飛藝高膽大,胖胖的臉蛋兒上,總掛著令人難忘的甜笑,他望著我的照相機說:「主任給我照一張怎麼樣,我現在要帶一架飛機去荊門看看。」

我說:「別胡鬧了,出任務前空軍的習慣不照相的,同時現在這麼晚了,你還要出去!他哈哈大笑說:「我們經常利用黃昏時候出擊,小鬼子被我們打的縮頭縮腦,太陽旗下的鬼兵鬼卒鬼雜種反而怕了太陽,他們祇有利用拂曉和黃昏時活動,現在去正是好時候,荊門、當陽,都就在我們身邊,來回個把鐘頭,你放心啦,先給我照一張,咱們鬼子都不怕,還有什麼可怕的。」

其實我也不信這些外國人的洋迷信,我先給他與王光復照一張,然後王光復又拿著照相機為我與葉望飛照了一張,他才高興的說:「我今天要給你一個發新聞照片的好機會,你到跑道中間等我,我慢慢滑上跑道,起飛時我到跑道中間再拉起來,這是最好的鏡頭。」

我與王光復,送他坐上飛機,他的e機也坐好了,我們說聲再見,他便忙著檢查儀錶,開車,我與王光復往跑道中間跑去。

到了跑道中間,我選好了距離,調整好了光圈、速度,向他搖搖手,表示可以來啦!他立刻加大油門向跑道中段跑來,距我四百公尺處,他輕輕拉起來,維持二十公尺高度,這傢伙真是蠻勁兒,為了照相,機艙罩也未放下,為的是他能把頭臉露在陽光下,他還向我招手。我急速的連照了兩三張,他的飛機已呼嘯而過,我看見他拉好了座艙罩,然後收了起落架,向一方拉升,順著漢水南下,當他飛越漢水時,祇剩了兩個小黑點兒。

「走吧,咱們進房予歇歇,他一出去,至少要一小時才能回來,他是出名兒的狠勁兒,一到敵區就捨不得離開!」王光復邊走邊談,對他的隊長有著無比的欽佩和愛慕。
一小時過去了,葉望飛還未回來,我對王光復說:「我們到外邊去看看,他應該快回來了。」
王光復滿不在乎的說:「他不會這麼快就回來的,至少還有半個小時,他一出去就要把附近看個清楚。」
時間很快的又過了半小時,王光復才滿有把握的說:「咱們出去瞧瞧吧,現在是時候了,他們該回來啦!」
可是我們又等了二十幾分鐘,仍不見機影,也不聞機聲,王光復仍然很輕鬆的說:「今天一定有好生意,否則不會蘑菇到現在還不回來。」

我看看手錶,他們出發整整兩個小時了,現在是六時整,一片彩霞,映著西天血樣的鮮紅,整個機場上好像也蒙上了一層血色,我想到葉望飛起飛前的話我們四時起飛,四時半就能到達荊門然後到宜城,這一帶到傍晚時常有鬼子部隊活動,也可能有鬼子飛機偷偷的到荊門落地,我們現在就利用這個時候去撿臭魚,每次都不會空手兒而回,我真希望他們今天有收穫。

有了飛機聲音,不多時飛機出現了,只有一架,王光復仍然很樂觀的說:「看吧,他們今天可能碰見了敵人,否則不會分開回來的!」

可是那架回來的P-40落地了,另一架還未回來,當落地飛機滑回停機線時,原來是葉望飛的僚機,葉望飛仍未回來,我們再看那位e機飛行員,狼狽的由機艙堛戎X來,匆忙的跑到我們面前,滿臉悽痛表情說:「葉隊長在荊門機場轟炸跑道時,被地面炮火打下去啦!」

我們好像聽到了一聲巨雷,震得頭腦轟轟,王光復嗆著嗓子問:「隊長怎麼樣了,那位年輕隊員悽然說:「完啦,飛機被高射炮直接打中,變成一團火下去的!」

這時我突然想起葉望飛兩小時前起飛時要求我給他照相的事,想不到真的照了相發生了不幸,雖是巧合,但心中也是耿耿不快,這種西方人的迷信,也是由很多不幸中的經驗所形成,早知如此,真不該給他照相了,當即決定,今後無論是否迷信,任何人起飛前再也不給他們拍照了!

這是三十四年二月廿一日,王光復副隊長必須自動負起隊長職務,這是戰鬥部隊的習慣,在這前進基地上,是無法再等後方指派隊長,當時我用長途電話,把情況報告了徐煥昇副司令,他非常難過的說:「太可惜了。你用梁山電話不方便,我打電話給第三大隊好啦,你在老河口多費心啦!」

王光復很夠義氣,他除了沈痛而仍穩重的分派了次日的任務之後,並與當地陸軍各部隊聯絡,希望他們能攻下荊門機場,奪回葉隊長的遺體,當然這一努力是白費的,因為陸軍能夠守得住現有的陣線尚且不太容易,那有餘力進攻荊門呢,同時說大話而膽小如鼠的五戰區司令官李宗仁,早把長官部隊撤退到了漢中安全地帶,老河口祇有劉峙坐鎮了。

這一夜,是空軍在老河口有史以來最惱人的一段時間,他們死了隊長,當然非常沉痛,但沒人哭泣,也沒人嘆息,誰也不講話,我知道他們都下了決心明天要狠狠幹一下給他們的隊長報仇。果然如此,廿三日天還沒有亮,機場上的飛機都飛光了,祇剩我一個人站在跑道邊蒼茫曉色媯o呆,心婸﹞ㄔX是什麼滋味兒。

過不多時,我聽到了飛機聲音,跑著出房,看見那些落地的飛機,滑到跑道頭附近的油彈集用場,人不下機,立刻加子彈掛炸彈,並不加油便再起飛走了。整個上午,這些報仇心切的年輕好漢們,多半是飛了三個來回,除了老河口附近敵人據點被狂炸猛射之外,荊門機楊被炸得連根枯草也不剩了,尤其那些高射炮陣地,都被炸成平地,到了午飯時候,有些飛機還未回來,等到一時許,全部回來了,吃午飯時,人們又是有說有笑了,因一他們已在敵人身上索回了千百倍的代價,給葉隊長報了仇!

放下飯碗,這群義薄雲天的飛虎們又立刻上了飛機,下午幹的更兇,以致年輕的張世振,在方城和保安驛之間,被敵人地面火力打中了,機毁人殉國,這是下午四時廿五分由另一架同出任務的飛機帶回來的噩耗。

剛剛落地的王光復,一聽到這項消息,氣得頭髮根根倒豎,大罵道:「好可惡的日本小鬼,我們今天拚啦!」他立刻帶領當時機場媔有的三架P-40,每架飛機上掛滿了殺傷傘彈,吼嘯而去,這時已是炊煙四起,夕陽西下,時針指著五點四十分。王光復這趟任務,確實掌握了最好時機,他十心翼翼的用超低空飛向張世振殉國的地點,他用超低空,是一了怕老遠被鬼子們發現逃跑。

空軍小伙子在氣頭上更肯拚命,但是都能保持冷靜的心情用以捕捉敵人,他們剛剛飛到張世振出事的公路上,就發現了鬼子們的行軍縱隊,他們滿以為黃昏時不會再有中國飛虎光臨,乃大膽的在公路上行動,但見公路上高塵滾滾,人馬紛紛,車輛很多,這是一個具有攻擊力量的危險部隊,王光復決心給他們重創。

鬼子們好機警,他們一聽到機聲,我機業已臨空,他們來不及分散躲藏,馬上就地臥倒,紛紛對空射擊。

逢公路上的鬼兵雖多,因為垃長一條線,就無法發揮炸彈的威力,好個王光復,到這時捨不得浪費寶貴的傘彈,用無線電話指揮僚機:「咱們拉開以五百公尺疏開距離,各別衝下去掃射」三架P-40,變成了可伯的空中機槍堡,這三隻吐火神鷹,在公路上往復衝殺,空中的火雨,像割草機似的把鬼子兵成排的射殺打爛,飛鷹順着公路掃射,不用瞄進,不用修整,每吋的公路上,都有鬼子兵,他們自已臥倒公路上,經過神鷹掃射之後,他們永遠起不來了,有的臥倒,那是因一大扣提的威力太大,有時幾發子彈密集的打在鬼子身上,子彈的力量把鬼屍抬起一兩呎高,但隨即再摔下去。有些膽小的鬼予兵開始向公路兩旁逃跑,這些人也跑不了,王光復機頭稍稍一偏,那些逃跑的也躺下了。

公路上的汽車起火了,爆炸了,很多軍馬也被打倒了,有些潰逃了,黃色的公路,很快的變成了紅醬色紫色的路面了,煙火處處,哭聲與機聲聲槍聲構成一片,這真是日本鬼子的倒霉黃昏。

公路上的鬼兵縱隊變成了粗屍縱隊,王光復意猶未竟,可是活著的鬼子兵已散在田野堙A再也不能作有效的掃射了,於是率領兩架僚機,又去臨汝,再飛葉縣,沿途發現了幾個鬼子小部隊和卡車,都被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然後回頭到襄陽附近,這時太陽早已落山,餘暉落在漢水上,反映出襄陽古城的暗影,西進的鬼子兵已佔據了這座古城,附近的一個大村鎮,大得像小城,並有城圍牆,城頭上的高射砲火已開始向臨近的P-40開火了。

天快黑了。王光復不能再遨遊晚霞將褪的黃昏,他率領兩架僚機,貼着城頭掃射,然後把十六個傘彈散開時,變成了無數白蓮,覆蓋了全鎮,當他們由市區飛到漢水時,傘彈在鎮內業已著陸爆炸,變成閃閃銀星,暫時給這個蒙羞的村鎮綻開了復仇之火。

久經嚴格訓練的鬼子陸軍,最近完全失去了依賴他們皇家空軍約信心,他們一定受到了對空射擊的嚴格命令,凡我機所到之處,地面的高射火力比對空中的敵機討厭多了,給我神鷹們很大威脅,也增加了損失,這是當王光復一衝進襄陽附近村鎮的時候,就感覺到飛機被地面火力打中受了傷,但他戰志昂揚,仍然繼續掃射投彈,等拉開到漢水上空六千呎時,發覺身體不對了,腿上有血水滲出到飛行衣外邊,於是感到劇痛,同時因流血過多,人也昏迷了,P-40失去了操縱,成了要命的螺旋下降,幸而王光復及時甦醒,努力把P-40改正,險險的在水面上拉成平飛,勉強回到老河口落地,已是下午八點十五分了。

他滑行到跑道頭,人再也無法支持了,我發覺不太對勁,趕快跑過去,由坐艙塈漭L抱出來,揹回站部休息室,找來醫官時,王光復咬著牙不叫痛,還勉強擠出一臉笑容說:「不要緊,今天打的非常過癮,受些微傷也划得來!」

醫官檢查之後,認為必需送回後方休養,他不肯,並呻吟著說:「這怎麼成,葉隊長剛剛死了,我又要到後方養傷,這個中隊還能打仗嗎?」汪夢泉慷慨的說:「總座放心走吧,敵人已打到了襄陽附近,說不定那天打老河口,你在這堳蝭鉧i傷呢?我們一定會再接再厲的幹下去,咱們空軍堿曈\有成仁的烈士,成功的英雄,絕沒有洩氣的懦夫,何况還有劉主任在這堙A您放心,咱們不會給您丟臉。」

送走了王光復!這個中隊的情況確是有些淒涼,敵人陸軍的攻勢業已開始了,我老河口的空軍打的更狠更猛,更辛苦,也繼續有損失,可是越戰越勇。
(摘自空軍史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