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遊舊地、觸目心酸

夜已深深,飄著冷雨,機場堣ㄝ犰釣C-46運輸機起落,總站的夜班人員冒雨出出進進,楊辛癸已靠在藤椅上睡茪F。我用電話吵醒了B-25中隊長吳超塵,轉達了徐副司令的命令,他說:「你真夠勁兒,忙了一天一夜,早晨還要出任務。」隨後又說:「我們正好安排了這項任務,美國摩斯團長也要我們必須去炸毀那些汽油,明天一早,哦,不,就是現在再過一小時,我們就該上飛機了,你現在在那堙v。

我說:「我在總站辦公室!」他說:「我洗過臉就來接你到我們隊上吃早飯,然後一同上飛機!」過不多久,吳超塵自已開著吉甫車,到總站來接我,同時叫醒楊辛癸,吳超塵請他到隊上去睡覺,並告訴他,我們八點鐘才可以回航,也許落安康,你睡一覺回重慶去吧!我們在吳超塵除上吃過早飯,隨向他上了飛機,這次我為了要好好看看老河口,所以主動的坐在吳超塵副駕駛的位置上。

我們這趟任務,只有六架B-25,因為天氣壞,驅逐機無法鑽雲護航,怕的是回不來,同時這些天來鬼子的零式機已數天不見了,所以我們這是很久以來沒有過的單獨飛行,吳超睡怕我心慌,故意安慰我說B-25的防禦火力和B-24一樣的可怕,其實我們根本不需要護航飛機,尤其敵機和我們對頭時,我們的八挺固定大扣提,一定會把敵機打碎!

其實我根本不計較這些,早已忘去了自身的安危,一心只想在看看以前充滿歡笑而於昨天驟然失去的老河口,這也是感情的作怪,前些日子,我也曾在梁山隨B-25炸過駐馬店、信陽和確山,但那些任務中,全是為了戰鬥的衝動,總覺得在這個大時代堙A不能白白虛度,今天的心情完全不同,這是對河山的留念,舊情難忘。

吳超塵開始試車,飛機的吼聲,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接著是加大油門上跑道起飛,B-25前邊的大燈,把機前的細雨照成一陣光霧,B-25像箭一般的往前飛奔,吳超塵左手緊緊的扶著駕駛盤,右手不停的在調整油門,兩隻腳為了調整B-25的前進方向,不停的踩舵,以免B-25的狂勁兒斜出跑道,他的兩隻眼睛像鈴兒似的瞪得好大,飛機終於離地了,飛離機場後,他收了起落架,繼續爬高,他用機上電話告訴我:「我們到雲上集合,今天雲很低!」說話間,我們已看不見梁山機場的燈光,機前是一片漆黑,吳超塵的眼睛又移到盲目飛行的儀器板上。

我問吳超塵:「這麼黑的天氣,這麼厚的雲層,我的飛機能夠集合嗎?」吳超塵點點頭:「不要緊,方才我們已得到P-38D的報告,雲層不太厚,出山就有好天氣,更使我放心的是老河口附近幾個敵人機場上都沒有零式,我們可以安心的幹這趟任務啦!

說話間,我們果然出雲了,雲上仍是滿天星斗,東方微微泛白,我們身後的五架B-25已迅速的跟上來,很快的編成兩個小隊,吳超塵把高度固定在六千呎,這是B-25巡航時的最佳高度,他也知道我一夜未睡,特命通信員帶了一暖瓶熱咖啡,給我倒一盃,他白已也倒一盃,開始了航行途上的聊天,他說:「真想不到今天去炸自已的地方,炸自已的汽油和飛機。」 我苦笑說:「哥兒們,這些年來,我們所有的任務都是炸自已地方啊!所以美國人很聰明,不顧任何代價犧牲,也要把未來的敵人打垮在別人的土地上,他們的戰爭,本身就是建設性的大勝利,我們戰後,雖然把日本人趕走了,重整破碎的河山,更不容易哩!

吳超塵點點頭,把飛機前進的方向修正一下,告訴我說:「天快亮了,下邊還是這樣黑,不知到了老河口時會不會好一點兒?」我望望右方的天空,在片片的雲縫兒堙A已泛出了白茫茫的晨曦,這堣韺畯怞b梁山上空所見的天氣壞多了,僅僅是兩層雲的遮擋,可是能見度昏暗不清。

他又把高度降低,終於可以模模糊糊的看出了大巴山的叢嶺群山,但仍無法看到東邊的漢水,現在他們出任務已經用不到看地圖了,這一帶的每條河流、公路、每個村莊,都能準確叫出名兒來,他往下注視一會兒說:「下邊應該是歇馬河,右邊是南彰,前邊是保康,為了小心起見,咱們先聚保康,出山就能看見漢水,然後由穀城進入老河口。」同時他已用暗語通知槍手警戒。在這次沒有驅逐機掩護的任務中,規定不到目標上空,不准使用無線電話,所以無線耳機中非常清靜。

天空開始漸亮了,看看錶,六點三十分,高空和東方的雲層,擋住了早晨的陽光,由北方吹過來的塵霾,比迷霧更討厭的遮住了我們俯視視野,好在我們飛的很低了,先看見了萬山中的保康縣城,然後出山就看到了漢水兩岸的黃土大平原,平日見到平原立刻覺得心情開朗,今天是感慨萬下。

我們未飛到穀城便轉彎對準了老河口飛去,時已天亮很久,地面雖有塵霾,仍能看清滾滾的漢水,和失陷了的老河口黑影兒。吳超塵不再談話了,業也打開了炸彈艙,我們在駕駛艙堿O感覺不到開炸彈艙時的冷風,同時我已發現了老河口的市貌與飛機場的輪廓。

以前每次飛出大巴山就有心曠神怡之感,看到了第八中隊所在地的老河口,更是喜從心生,今天我已變成了戰敗者的悲劇中一個角色,不禁悲從心生,眼眶開始潮濕,我忽然想到汪夢泉等,他們如果今天也來炸老河口,他們的心情一定和我一樣了。

B-25飛過了漢水,我清楚的看見了我們以前休息談笑的站部休息室,也看見了那西南角一大堆空運到的汽油桶,那兩架拋錨在老河口的B-25,還在機場邊沒有動,也沒有被破壞,李維烈的座機P-40,也像受盡委屈似的蹲在跑道頭的停機坪上,離那不遠的地方,是站部的官兵辦公室和宿舍,也完好如初,並未像我所想像的冒著煙火或已被炸毀。

機場上冷冷清清,空無人影,再也看不見以前這堭`見的笑臉,和我們年輕飛行員們活潑的英姿,天色陰森得好像才哭過的難看面孔,地面上就更顯得陰森冷寂。

吳超塵的心理一定和我同樣的難過,他把B-25當俯衝轟炸機一樣的猛烈向下俯衝,速度由一百六十哩很快的增到二百八十哩,我只是偷眼看看速度錶,最值得注意的還是地面的景物,看見飛機場迎面衝過來,越來越大,吳超塵開始使用無線電話了:「轟炸跑道,炸彈一次投下。」飛機輕微抖動一下,我知道炸彈已經下去了。

好猛的吳超塵,他作戰時的狠勁兒和他文靜矮小的書生長像完全相反,他已投下炸彈,並末將B-25拉起來,僅僅改成平飛,速度仍極驚人,在跑道頭的那堆汽油桶正對著頭,B-25機頭的八挺大扣提開火了,像兩條五彩光電似的射向油桶堆。曳光彈一打進油桶,油桶立刻開始爆炸,向時耳中聽到P-40飛行員的呼叫:「請B-25的朋友趕快拉開,我們是P-40下來了。」

吳超塵不能急轉,因為我們後邊還有僚機,祇用小轉彎脫離,正好看見第二分隊也衝下對準跑道投彈,同時我們看見四架P-40,他們不再理踩正在爆炸燃燒的那二十萬加侖汽油,有兩架掃射停在地面的B-25,另外兩架正在攻擊李維烈留在地面的P-40的,三架飛機都未起火,大概這三架飛機都沒有了汽油。

又是P-40的聲音,「B-25哥兒們幹的很精彩,汽油全數被你們報鞘了,跑道也完蛋了,這堥S事啦,我們要去找鬼子兵了,空中很乾淨,再見。」

他們四架P-40活躍的在遠方不時衝下去,拉起來,當我們剛剛離開機場時,看見了老河口南邊河上的一座浮橋,吳趟塵命令一架裝有七五口徑大砲的B-25衝下去,祇幾發砲彈,就把浮橋打斷了,變成了腰斬的死蛇,變為兩段,順水搖擺飄流,向兩岸分散。

地面沒有高射砲火,也沒有鬼子兵馬,祇在靠河岸很近的一個巷口,看見面一些大膽的孩子們偷偷的探頭向空看看我們,另有幾個人,蹲躅在碼頭坡下,呆望著祖國飛機,鎮上所有街道,都像酆都城般的陰森可怕,無市無人,關門閉戶。哎,.可憐的老河口同胞啊,希望你們能原諒我們,我們不是有意丟掉你們,我們一定會很快的回來救你們,這是所有飛到老河口的空軍弟兄們共同的心聲,我們祇是無法向老河口的同胞們直接表達。

我們的炸彈雖然卸光了,我們還有足夠的予彈沒消耗,變成了狠面孔的吳超塵,到現在一句話也沒多說,他看看我,意思是在說:「還要看看嗎?」我說:「我們再轉個圈兒!」我們六架B-25,已經在三千呎的空中編好了整齊隊形,吳超塵用手勢指揮第二分隊距離垃開一些,我明白他是準備隨時再下去掃射。

再轉回機場上空時,跑道上的煙塵己經散盡,跑道上有了三十多個大深坑,此跑道在短期內再也無法使用了,否則如被零式用為加油機場,我們安康的飛機就得不到安靜了,再看堆積汽油的跑道頭,大堆汽油仍在燃燒,煙火衝到和我們飛機幾乎一樣的高度,我們必須避開它。

個老河口附近,找不到敵人的目標,有時看到我們的P-40在遠方活躍的開槍掃射,他們的曳光彈在霧霾中清晰可見,我們剛要離去時,又有五架P-40由穀城方面飛來,我想這一定是昨夜飛到西安的汪夢泉等回來報仇了,也許是洪奇偉隊上的飛機由漢中出來了。

忽然聽到李維烈的聲音,「喂,丟他媽,這埵陸迨l砲兵,用炸彈招呼這些王八蛋!
李維烈,你們在那裹,我們來啦。「果然是汪夢泉的聲音。」「在老河口東南十公里附近,小河東岸的村子外邊!

我們看見由穀城來的五架P-40在轉彎衝下去了,我們也轉彎回航,吳超塵不回梁山,他在安康落地,停車後即命站上趕快加油掛彈,他說:「我去問問情報,看今早上的天氣,梁山的飛機和恩施的飛機都無法出來,我必須再到老河口去幾趟,我相信那婸搨n我們,對不起你暫時無法回梁山啦,我說:「正想來安康看看老河口站上的人到了沒有,他們有兩部大卡車,因為事先我要他們先把車運過漢水,也可能有人趕到了安康。

他走了,我也獨自到了站部,站部堛漁灡妨亄V亂,有人告訴我,上月卅一日國軍在豫西克復了伊陽,中原的戰事可能改觀,又有人說,上月廿九日丢襄陽,本月一日丢了樊城,今天是四月九日,昨天又丢了老河口,這是一個很怪的現象,這可能和以前的長沙大捷一樣的戰法,我們是故意引敵人深入,把他們裝進口袋堙A然後收緊口袋,把他們全數悶死、勒死,北邊國軍打下了伊陽,可能就是收緊口袋的先期動作。我聽了這位的樂觀評論,真是但願如此,事急發展卻也差不多,他真是一位戰略家,可惜當時我未能請教他的姓名。

安康的天氣也很壞,三大隊的飛機三分之一是P-40。所有P-40都勇敢的冒著壓山的低雲,由山縫、河面鑽出去,又更艱苦的鑽回來,另些飛P-51的飛行員,都全身披掛站在飛機旁邊等天氣,祇要天氣好轉,也想出去。快到中午的時候,P-51出動了。

戰場上最妙的變化,是勇士們心理情緒上的表現,他們的喜悅悲哀,都是短暫的,他們除非遇到太大的打擊,才會縐眉,但是當自已的拳頭再能打到敵人頭上時,立到又樂了,我們空軍自南京撤退之後,不知道經過多少波折,所以當我們出任務的飛機,分批由老河口撤退回來的時候,有的很高興他們消滅了一隊騎兵,有的炸散了正在漢水上架橋的鬼子工兵,很多人找到了鬼子行進中的砲兵,不是將他炸翻了,就是掃射打光了,他們有了這些成就,又都笑了。

過午後不久,老河口的一輛大卡車到了安康,他們中的一位股長告訴我,在們的兩輛大卡車,昨晚都上了預先雇好的大船,奉到撤退通知後,立即過河上岸,開到均縣等候老河口站長押運的五條大船,他們奉長官部命令在均州待命,不讓來安康,今晨收到了主任託安康站送來的疏散經費,站長讓我來安康看看主任在不在。如果見到主任,希望再多給一些經費。看現在的情祝,可能還有其他的變化。

我又向安康站借了一筆錢給他們,並囑託安康站全力支援老河口站上的需要,同時我又將老河口撤退的情形弄清楚,乃決定先回重慶報告,可惜楊辛癸的飛機在梁山先回了重慶,現在祇等美軍的便機了!

由安康出去的飛機,都有很好的收獲,所以安康機場上揚溢著勝利的笑聲,充滿了未來全面勝利的希望。機場堛漯躑x官兵們一點也未受影響,大家談論的仍是如何能收復老河口,如何出下一次的任務。
(摘自空軍史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