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大隊三中隊中隊長 宋壽椿

 

我於民國前一年也就是清宣統三年(1910) 一月六日,出生在東北的安東省安東市與北韓僅隔一條鴨綠江隔,因他長年江水綠如鴨頸上之絨毛故而得此名。家居城外之“五道溝”以務農主,除有農莊外,在安東市區也有鋪面。農家生活多貧苦繁忙,難免疏於孩子們的教育,所以父親又在鄉間辦私塾,請先生免費讓鄉村孩子們讀書。家中有父母親及我們兄弟姐妹八人,我上有四位兄長一個姊姊,下有兩個妹妹,男孩子我是最小的家裡還有長工及農忙時從韓國找來的臨時工。

父親是舉人,頗有遠見,當長兄22(1888)時,變賣部份田產,讓兄長隻身遠渡重洋赴美繼續求學,在伊利諾州Knox大學攻讀經濟學位,同行的還有幾位年齡相彷的同鄉;高惜冰、齊鐵生...。大姐協助母親持家直到出嫁,二哥管理生意,三哥主農務田莊。

長兄完成學業返國後工作十分順暢,名片上只需印上“美國留學生”各機關都高薪聘請。並送四哥和我去天津南開中學,妹妹們讀女中。在校其間,我對數學興趣高成績好,唯獨怕上英文課,兄長經常督促,略有進步。很愛好運動,還是足球校隊一員,三鐵也是我的強項,曾得過天津市運動會“五項全能”冠軍呢!南開的校長張伯苓先生是個學者,所以學校辦得好。

民國二十年(1931)9月18日,日寇強佔我東三省,引起爭變,後來因家中經濟和地方情形的關係,於是,暫赴大哥工作地「開源」。進入西豐師範學校,接著考入山東濟南醫學院專門預科,一心想當醫生懸壺濟世,事與願違,偽滿洲國的文憑不被認可。而且自覺在統治下永無出頭之日,於是和幾位志同道合的同鄉校友商量後,決定棄文從武,投考軍校抗日報國,和馬世昌、蓋琛青、王綬昌等同鄉投考中國空軍航空學校。

那年是航校第一次全國各地擴大公開招生,以前只有廣東航空學校。由於是全國招生,所以甄選特別嚴格,無論體魄,學識都挑頂尖的。大家很擔心怕不被錄取,那又當如何呢?所以再去報考“黃埔軍校”,因為“黃埔軍校”名聲也是十分響亮,和“日本士官學校”,美國“西點軍校”齊名。放榜之前,每個人都心神不定,何去何從?總算幸運我們兩個軍校都考取了。考慮之後選擇空軍航空學校。因為在當時飛行算是新興兵科,非常吃香的。入伍訓練超過百餘人,必須分班訓練,全體排隊報數,單號留在杭州筧橋受訓,雙數到洛陽接受訓練,我們幾個都留在筧橋同一班。

此時正好發生「七七盧溝橋」事變,隨後即參與杭日戰爭,由杭州、經南昌、武漢進入四川省成都市,就職官學校教官。那時中國購買老舊型俄國飛機,性能、速度、素質不如日本"零式戰機",不但人要躲日軍空襲,就算飛機也要躲"警報"日軍囂張猖狂無比。

有一次大批戰機前來低空掃射學校及教練機,竟然還有一架零式機降落機場跑道,飛行員下機,將懸掛在學校司令台上的國旗取走,如無人之地,孰忍孰不可忍!

1943年初,奉調到印度,進入由美國空軍准將海登(Julian Haddon)在卡拉蚩(Karachi今屬巴基斯坦)主辨的中、緬、印(ChinaBurmaIndia簡稱CBI)為期均三個月的聯合空軍飛行行動訓練中心,接受密集濃縮訓練。結業後被指派為中美混合聯隊第一大隊〈大隊長王育根麾下〉第三中隊副中隊長,也就是中國空軍轟炸隊的副指揮官,第三中隊中國人員方面共有空地勤隊員106名。作戰其間,我隊未曾犧牲一名戰士,為此我一直覺得十分欣慰,中國空軍的飛行員確有高超的技術和堅忍的素養,而且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信念,壯士搖控一架戰機,雄圖殲敵十軍,中國不會亡,中國一定不會亡!

駐印度其間,中國空國空軍和美國空軍都享有既相同又平等的待遇,在同一工作中隊內有中美指揮官、行員、機員及士官人員等等唯一不同的是,中國隊中沒有隨軍女護士。

中美混合聯隊飛行軍官配掛飛鷹,軍士級人員戴人字臂章與美國一樣,只不過是我方質地是紅色的。若遇特別節日,或有外賓、記者團等等來訪都會舉行升旗典禮。每逢八月十四日中國空軍節都舉行慶典,每樣都是備雙份:中、美國旗優先升旗,美空軍軍旗緊接著冉冉升起,配合著國歌和空軍軍歌是多麼令人振奮與鼓舞的場面,雙方師令官、隊長、飛行員、軍士官通通參加,相處非常融洽。

因為印度居住環境和設備均較落後,尤以衛生條件最差,及易感染疫症,腸胃病更嚴重,所以我們各項活動都在營區之內,少於當地人接觸,偶然聚會,最初看他們用手抓食物,十分不習慣,特別是他們愛吃的咖哩,用薄餅包著吃或混著飯吃,令人不敢試。現在想起來,仍覺得怪怪的。

我們飲食多以西餐為主,當時也試著自己做水餃、餅、麵食等等,當然不如大銵A但也可以解解饞。牛在當地被認為是「神牛」,印度無論在哪見到牛都會膜拜,就算馬路上有堆牛糞,也會做出的祭的手勢,車輛必須繞道行駛。餐用的牛排、牛肉、罐頭、飲料皆由美國直接運送到埠,因為當地的飲水郡都有阿米巴原菌。

當時我們所駕駛的轟炸機種,是馬丁公司的B-26掠奪者和北美航空公司的B-25米契(Mictche11)。後者由1938年研發生產,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最重重的中型轟炸機,也走我們依靠、信賴的戰機。

B-25機身長16.l3公尺,共重9022公斤,載彈重1361公斤,裝備有白郎寧式機槍,口徑7.66公厘,備彈600發,此機造型異於一般飛機,它的引擎比翅膀長,頭大身瘦,又有雙尾舵,一般人都覺得它很怪、不搶眼,但它卻是我的最佳夥伴,飛上雲天時,別有一種特殊的美,英姿雄風展露無遺,殲敵殺傷力頗強。

1943-1945年間,中美混合聯隊和十四航空隊的相互協同作戰,B-25加上P-40P-51空域漸占較大優勢,中美混合聯隊有並翼作戰的戰友,逐漸擴大

(中美空軍聯隊的美籍人員與B-25轟炸機合影)

戰場。作戰出期,中美混合聯隊具有驅逐機53架,轟炸機36架,再加上十四航空隊擁有的轟炸機44架、驅逐機60果,總計2l9架,旋以此龐大的組合加入保衛戰,逐步展開反攻戰,除了與日軍空中激戰之外,更炸毀日軍軍事目標、補給線,攻擊日軍地面部隊。打破日軍空中優勢,取得制空權,奠定為反攻的重要基礎。

194310月由滇西胡康河谷攻取緬北。1944年戰勝於緬北的孟拉河谷,同年8月,再與遠征軍合作,攻佔日軍松山主峰堡壘,位於阿薩姆雷多與雲南之間,成就空戰轟炸的範疇。

短暫在印度中美混合聯隊的戰鬥生涯,雖然是八年抗日戰爭中的一小部份,但它卻是我畢生最難忘的一頁,坐入B-25駕駛座時,混然忘我,只知必需完成使命,"失蹤""一去不返"皆拋諸腦後,習慣性在出任務前,先將遺書寫好,有幸返航將之撕掉,週而復始。直到1945815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慶幸目己獲祖廕庇護!都說空軍生活似場夢,整個生又何嘗不是呢!

中國空軍第一大隊三中隊的第一任隊長就是吳超塵,副隊長就是我,還有一個隊附是七期的李英武,及一些前期學長擔任四個分隊長等職。當時的三中隊只有步隊長沒有隊員。他們在國內都是有飛行蘇俄轟炸機經驗的老手,在我們沒回到印度前先來接受B-25轟炸機的訓練,以便接新的飛行隊員。

中美空軍混合聯隊一大隊一、二、四中隊,也是最早成立的中隊,主要隊員都是留美第三批畢業至印度的十三、十四期轟炸科的同學所成立(第一、二批留美學生都只有驅逐科無轟炸科)。同我們一樣隊長及部份隊員都是前期的學長。但以二中隊的戰鬥力最強,主要是留美的同學多,犧牲的也是最多的一隊。第四批訓練人數不多也大都分到四中隊(當時因駐地的關係,三中隊只有隊名及編制老飛行員卻沒有飛機)

當十五期第五批留美學生轟炸科畢業後,共計有二十七名,集體回到了印度卡拉蚩,全部編入「中美空軍混合聯隊」第一大隊三中隊,於是我們正式成軍,他們成為隊上基本的飛行員。在印度延海岸再次接受B-25熟習飛行打靶訓練,每機兩名飛行員相

(宋壽椿上尉軍裝照)

互交換做正副駕駛。有一架B-25轟炸機於飛行訓練時,飛機故障失事墜海殉職了,就剩下的二十五名隊員。

當時的混合聯隊三中隊是屬美國遠東戰區陸軍第十航空隊,所以混合隊美方的部隊長及隊員都是第十航空隊的成員。美國的隊長叫「康懷」,副隊長叫「瑞得仁」,參謀叫「西姆森」。

第三中隊駐防於印度的阿沙姆省的「第步羅答」,那有個機場,就在印度和緬甸的邊界上,稱之為中緬印 (CBI) 戰區,就是在緬甸密支那等地區作戰。統帥就是蔣委員長,副統帥參謀長史迪威將軍。此地除了我們中隊駐防外,並無其他美、英軍隊在此地駐防。中國遠征軍也是在這附近訓練,但地區很廣離我們的基地還是很遠,比此都無往來。

此地的生活條件很差,大家全都住在野外森林內的帳棚,與猴子、蚊蟲為伍,真的是很荒涼的駐地。中美隊員有自己的帳棚區分開居住,吃飯在一起也都是帳棚,足足有半年的時間,那時過得真得很艱苦。周末沒有勤務,可搭軍車到城堥城吨@下,地方上的百姓也都並不富有,也有不少緬甸及少數民族雜處一起,當地是非常的落後,但不進城走走也無其他的地方可去了。

在部隊上,美國人把我們分為"洋官""土官"兩種飛行員。"洋官"就是這批留美回國作戰人員,英文能力好,B-25轟炸機飛行訓練完整。"土官"就是我們這些老飛行員,是飛俄式SB型飛機出身,大都英文較差且美式轟炸機訓練不足的長官。老飛行員去飛驅逐機P-40還比較好,一人飛一架,飛行安全自行負責。轟炸機就有問題,一架飛機上有五、六個隊員,在戰區的作戰部隊,沒有那麼多時間和油料再多做訓練。為了機組人員的安全,有了一個奇特的規定,新到少尉飛行員是正駕駛,老飛行員從八期開始中尉或上尉卻是副駕駛的奇怪現象。同時洋人也不願意和老飛行員同機一起飛行出任務,最主要的原因是語言話說不通。我們的隊長吳超塵沒

(宋壽椿和美國隊長William Carson討論事情時合影)

有考入軍校五期時,己是大學畢業了,所以英文的程度還不錯。其他那些老飛行,原本在中國空軍,隊上可獨當一面,如今調到中美聯隊來,可以說真的是吃鱉了。在此駐印期間參與了密支那戰役、緬北之戰、芒市之戰….

但一般來講能考入空軍官校的學生,素質都很高,但時空環境之影響,使得我們空有一身武力卻無法發揮。

原本美國第十航空隊想扣住我們這中隊,常期留在印度邊界作戰。後來一方面也因此處的補給困難,加上中國的國內戰事不利,航空委員會急須要我們返國作戰,所以作戰了半年後,和美方協調回國,加入美國陸軍第十四航空隊。全體人員都高興萬分,終於可以回國作戰了。

全中隊回國後,先駐隊到重慶白市驛,一大隊大隊部和四中隊也在白市驛,我們一起還呆了兩個月。隨著戰事的變化,每個作戰中隊也跟著戰局歸化了戰區轉移駐防地。當時在梁山的三大隊七、八兩中隊移防搬至安康基地,將營房讓出來給我們。

大概是民國三十三年(1944)十二月份,我們中隊奉命移防至梁山駐防,此次在梁山我們一直駐防到抗戰勝利。吳超塵在此時升為第一大隊副大隊長,我接任三中隊隊長職務。原本二中隊就駐防在梁山沒有動,所以梁山有兩個轟炸機中隊。此時,官校第十六期的第七批留美學生返國作戰,三中隊上又增加了十幾位飛行隊員,人機眾多戰鬥力非常強大。現在我們一個中隊的兵力,可比早年一個大隊作戰能力都要大得多。

第七批轟炸科畢業的飛行員,剩下將近二十個人,全部分到了「中國空軍」第二轟炸大隊九中隊也是飛B-25(其他二大隊中隊是老飛行員)。留美第六批十五期的何培茂、譚振飛、周明瑪等人,也轉調此中隊,駐防在昆明陸梁基地,第二大隊整個戰力也跟著提升加強。

後左二:王育根(三期)、左三.王治隆(五期)、右一.宋壽椿(六期)
前左一:董凱旋(六期)、中.周志柔將軍

抗戰八年中國終於取得了最後的勝利,舉國上下歡騰無比,我去重慶航空委員會報道,當時是空軍少校,任職人事部,準備復都還鄉。暫時租了一個廚師漏雨的小房間,歸家心切,什麼都無所謂了。

空軍生涯是場夢,慶幸獲祖陰疪護,未曾受傷或殘廢,整個人生又何嘗不是呢?重要的是我還活著,然如今每聽到張寒暉那首"松花江上",內心有著無比的酸痛,氣憤盈胸甚至流淚,可惡的日本侵略者令我們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如今也付出了代價。

 (感謝宋全瑋女士提供父親宋壽椿口述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