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時中美所情報之合作

 

中美特種技術合作的基本原則,乃是以美國的技術與器材,配合我國人力,打擊共同敵人;技術的精良與器材的使用,均有賴於熟練的訓練。所以凡是部署一種新的工作,從事某件戰鬥行動;均係盡可能的事先選拔優秀的人員,予以短期的技術訓練,俾使其具備足够的工作技術,再配賦其新式器材,從事極有效率的特種工作。

民國三十二年四月十五日,抗日戰爭在陪都重慶近郊歌樂山下的磁器口繅絲廠楊家山,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簡稱軍統局)鄉下辦事處大禮堂裡,舉行了一次由中美兩國官員出席的簽字儀式。中方有外交部長宋子文的代表、常務次長胡世澤,軍統局副局長戴笠;美方有海軍部長諾克斯,羅斯福總統的私人代表、美國《生活》雜志老板魯思,海軍部情報署代表邁爾斯---即已為人們熟知的梅樂斯。

左起:簫勃、載笠、戰略局局長鄧諾文(William Donovan)。

從這一天起,由中美兩國軍事情報機構聯合組建的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正式成立。長期以來,這個「中美合作所」簡稱為中美所的戰時跨國軍事情報合作機構。

載笠(前排左三)、梅樂斯(前左四手抱小狗者)與中美合作所官員合影。

 

氣象情報佈置周密

當時,美國正與日軍在太平洋區域展開海空大戰,美國欲轉劣勢為優勢,必需探取機動的方式,果敢的主動攻擊。但是,海空活動,首重氣象情報;而西南太平洋的氣象狀況,秋末至春初係受西伯利亞高氣壓,南下中國,東向日本,然後越太平洋而形成。夏季則全受熱帶海洋及赤道氣團之影響而形成。

當時,自我東北起,經東南地區,到南洋群島,均在日軍佔領掌握之中,所以敵方之氣象情報獲得比較正確迅速。美國欲在東亞也獲得迅速而確切的氣象情報,最好能在中國設立專業性的秘密測候機構;所以以由“中美所”部署氣象工作,為其最急迫的任務。

“中美所”主要的任務,就是運用各種手段,協助美國海空軍確保太平洋戰爭的優勢,從海上擊潰日軍;打擊日軍的海上運輸,使其無法從南洋輸入預期的豐富資源,削弱其戰力,影響動搖其人心,瓦解其戰鬥意志。

為完成此項任務;“中美所”積極分從氣象的測報、情報的蒐集、電訊的偵譯和沿海佈雷各方面齊頭並進。各項工作所得到的成果,除供給美國海軍部門作戰術上的運用外,並與駐防昆明的美國十四航空隊密取聯繫,俾其與美海軍在太平洋的海上攻擊呼應配合,東西夾擊。實施以來,由於各方面的合作圓滿,收到良好的效果,也給予日軍極大的損害。

氣象情報,為海空作戰最重要的先決條件。梅樂斯來華之初,即先進行此項工作的合作。首先把我國當時測報氣象的「中國氣象局」、「航空委員會」、「中央航空公司」等三個單位所做的工作,作一協調研究,找到一批具參考價值的舊紀錄,將其全部照相,送華盛頓作研究全世界氣象預測的參考。

軍統局為了迅速對此項工作有所助力,下令滿佈全國的各重要地下電臺,利用簡單的溫度表。氣壓計等器材,作目測簡報;由於地區涵蓋的廣闊和電訊的暢通迅速,也能適時判斷出某一地區的氣象情形來,貢獻不小。

迨“中美所”氣象站正式成立後,運來各種新式器材八十一種,分別裝配各站使用。於是各地氣象情報,更見精確。重慶的氣象總站,也增設電機多部,和短距離傳真設備、繪圖設備、氣象圖書;美方增派二級氣象員佛諾尼,將每日所得責料,分別記載比較,分析統計,討論研究,調製成二十四小時至三十六小時的「普通氣象預報」和「分區概況預報」,以無線電向美國聯合參謀本部、美海軍部、美國艦隊總司令部、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以及第十四航空隊、第二十航空轟炸總隊等單位,每日廣播四次;另外再給美國艦隊每天加送一張預報氣象圖,一張分區圖,以及一份中國沿海海外五百浬海上的氣象預測。如有特別重要的情報,則利用昆明的專臺,以機密電報,逕與本所派駐第十四航空隊的聯絡官美員考諸拉聯絡或與華府通報。

各方對本所的氣象報告,至為重視,業務也因而蓬勃發展。民國三十三年四月閉始以迄合作結束,總計收到氣象情報八萬四千一三百六十八件。

 

美海空軍受益匪淺

民國三十三年(一九四四)十月,“中美所”己能應付美國艦隊的要求,對臺灣上空的氣象,提出一項特殊作業的預測,以協助配合預定由海空軍從臺灣海峽所發動的聯合攻擊。

此外,美空軍第二十航空隊於是開始轟炸日本長崎和八幡,十月轟炸琉球群島;海軍機動艦隊於民國三十四年二月十六日,發動一千二百架飛機轟炸日本本島,均係根據中美所可靠的氣象情報,預知告該地區上空的雲層變化,而使美機能藉雲層的掩護,潛入目的地上空,然後穿雲低飛,實施襲擊,陷敵於驚駭無措損失特重的慘境。

從海上打擊日軍,最主要的是取得制空優勢,和明瞭日軍船艦的動態。制空方面,自美軍從南太平洋展開機動攻勢取得主動以來;日本的空軍,無論在素質上,性能上以及數量上都日趨劣勢。但他都把反敗為勝的希望,寄托在西太平洋的決戰上;因為環列西太平洋中的島嶼都在其控制之下,可以憑藉陸上的航空兵力,彌補艦隊航空戰力的不足。可是又懼怕未決戰之先,即遭美軍纖滅;因而採取掩蔽方策,在機場中普遍設置偽裝措施,經常移動飛機位置。因此美海軍機動艦隊和十四航空隊不易暸解日機的實力和動態,希望能由“中美所”經常提供有關日機種類、型式、裝備、戰力,以及動態的情報。

明瞭日軍艦隊動態方面,當然最好能全部偵控日軍的無線電訊,破譯共密碼;或者經常派飛機臨空偵察。可是由於人力物力和時間、空間、氣候等因素的跟制,無出全部做到;如果能利用中國東南沿海綿長的海岸線,從地面上監視海上的航線,就可以彌補此空隙。

因此,“中美所”給予密佈在敵後地區的情報組織的任務,即以以上兩項為優先;並令所有在沿海地區設立的海上瞭望哨,監視從上海到新加坡的每一艘日軍船艦和每一架飛機的活動,成效很大。

民國三十三年一年之間,供給美軍的重要情報,即達一千七百零八件(美軍交換送我參考者九百九十四件),民國三十四年一月至抗戰勝利,供給美軍二千四百三十一件(美軍送我七百六十四件);其中有一部份係日軍各軍事要地的兵力部署、軍事設施,軍事工業等戰略情報,也分送有關部門作主動出擊的參考。

 

電訊偵譯致勝之機

訊偵譯方面,對日海軍電訊的偵測,主要為日本的佐世保到高雄、上海兩線;上海到高雄、香港、三亞、漢口、青島、東海艦隊六線;香港到廈門、三亞、南海艦隊三線路;漢口到青島一線,以上共十二線路。

對日陸軍電訊的偵測,主要路線為東京到南京、漢口、廣州、臺北四線;日本的幅岡到南京、廣州二線;廣州到西貢一線,以上共七條線路。

每日偵截電報,平均在四百五十份以上;軍統局設在臺北、南京、上海、廣州、漢口等地的秘密電臺,也將所偵收的日臺通信內容,毫無保留的供給本所作

(美方特工和中方人員合作在偵收日軍無線電信號)

偵測上的運用。自民國三十三年九月至次年八月,一共截獲密電十一萬零五百三十七件,破譯密碼多種。

美艦隊根據本所提供的偵譯情報,襲擊日軍,獲得豐碩戰果;著名的雷伊泰海空大決戰,制敵機先,一舉殲敵,即為顯例。其中供給美潛艇的情報,民國三十三年即達一百五十次,因而擊沉日軍船艦二十五艘,約十萬噸。

美十四航空隊發表的公報,也特別標明在是年三月至十一月中旬九個半月中所擊沉與擊毀的三十三萬噸敵艦中,至少有十分之一係根據“中美所”所提供的偵譯情報。

 

電磁水雷佈於敵港

在中國和東南亞各國沿海岸航道或港灣佈雷,不但可以炸毀日軍的船艦,殺傷其人員;而且可以威脅其改航行於其他深水航道,便利於潛艇的攻擊。祇要能不斷的擊沉日軍的運輸船艦,使其造船的設備和時間,無法補充其損失,那麽就可以達到削弱日軍補給的目的。所以梅樂斯來華時,就曾經携帶一種「電磁水雷」來,送交我國倣製,帶往戰地去佈放。另外並從美國運出一批水雷,派出一組佈雷人員,先到印度的阿薩姆,以便轉用於我國。

民國三十二年初,人員已到昆明,授受佈雷任務,於是開始與駐在昆明的第十四航空隊合作佈雷。

陳納德和梅樂斯一樣,對中國比較熟悉,他們都瞭解中國人是最善良的友人,也都知道戴笠先生的實力,相信他的清白正直和合作誠意;尤其難得的,是他樂於幫助別人,而不嫉妬別人的成就。他更相信和情報單位合作,可以互相為用,有益無害。因此,中美所欲在海灣佈雷,最好能和第十四航空隊密切合作。

合作的開始,先調“中美所”的柯克中尉和伊門斯少尉去陳納德將軍的總部,開始分析飛行員們偵察飛行的照片,由軍統局協助其肅清昆明機楊附近的間諜,設置專用電臺。後來不斷的增加人員和業務,成立了「十四海軍單位」,民國三十三年五月,當歐登赫爾負責該單位時,已經包含了照像偵察與判讀、佈雷、電訊情報、空戰情報等業務。其中電訊情報與“中美所”及海軍單位的聯繫尤為密切。

 

海防榆林的佈雷戰

日軍自佔領越南以後,藉海防港口,輸運搜括物資,船舶進出量極大;而入港水道祇有一條,極適宜以佈雷手段予以封鎖破壞。於是第一次佈雷,乃於民國三十二年十月先以海防港為目標。兩位水雷專家杜保義上尉和麥康少校,先到印度的阿薩姆選擇可用的水雷,經空運到昆明。適“中美所”的海岸瞭望情報人員報告,有九艘船隻開赴海防;於是開始行動。由十四航空隊派出一批轟炸機,由專家們將水雷投入海防港的水道,另一批飛機,則猛炸海防港附近的空軍基地,以分散日軍的注意。

當飛機臨空投彈時,日軍尚不知我方目的為佈雷;港內的船舶大為恐慌,紛起航閃避。一艘三千噸貨輪,匆忙開出港外,恰巧撞及剛散佈下的水雷,立起爆炸,沉沒在港口最狹窄的瓶頸地帶,使其海港短期內無法使用。

另一方面,原來駛往海防的船隊,中途聞知海防被炸,無去進港,被迫暫停海南島海峽中的一個毫無防衛的小港附近,雖都關閉了無線電訊。但又被“中美所”的電訊偵譯單位發現此一徵象,判明船位;立即轉知第十四航空隊出動飛機,緊跟猛炸,炸沉六艘,炸傷兩艘。

民國三十三年初,再以海南島的榆林灣為目標。當時日軍已在榆林港灣建立海軍基地,所以有一水道是美軍潛艦進出的道路,艦隊司令部很擔心佈雷的地點發生錯誤。所以飛機出發時,特別注意投擲地點和方向。

可是,飛機飛臨榆林港灣的時候,剛巧遇上場意外的暴風雨,其中一架飛機的機身居然結了冰,情勢非常危急;飛行員乃臨時決定在一千二百呎的空中,將四枚水雷投入兩百呎的深水中。結果雖然對日艦進出有所不便,但也妨礙了美潛水艇艇的活動。

八月,再往高雄佈雷,梅樂斯副主任親自率領一隊飛機前往。先以五架轟炸機猛炸港內岸勤設施,吸引日軍砲火;梅樂斯副主任的兩架飛機,即乘機低飛,在五百呎的高空,投下五枚水雷。

“中美所”與第十四航空隊合作佈雷積極進行,僅僅在八月份一個月時間內,即已經佈設八十八枚之多;梅樂斯副主任接到美國艦隊的通知,佈雷限期到年底為止,於是更加緊實施。次年五月,美艦隊已準備進攻菲律賓,如再繼續佈雷,則會增加對美艦的潛在危險,反而大於對日艦的影響,於定停止佈雷。

總計自民國三十二年開始到停止佈雷為止,大約佈設了一千枚水雷,經過證實的戰果,炸沉了日軍的船艦二十四艘。同時也使其航行路線和港灣進出受到困擾,給予美海軍用其他方式予以打擊的更多機會。

 

跳島作戰埋葬日艦

民國三十三秋,美軍以越島進攻戰術進攻菲律賓,決定先攻佔菲島東方的帛琉群島,當時估計日軍在菲島及臺灣一帶的飛機約有四百架;然而為進攻時能取得壓倒優勢减少損害,特事先就敵情方面多加參證。“中美所”和軍統局對上述日軍在菲島繫海空航空力量,改變戰術的情節,均已獲得確切情報,由梅樂斯副主任急電華府及太平洋艦隊。於是美第三艦隊一面增強艦隊實力,一面針對日軍的新戰法作制敵機先的部署。

八月三十一日起,美軍開始對琉璜島、父島、母島等地空襲,九月七、八兩日空襲耶浦、伯勞。當時日軍尚以為美軍將在新幾內亞以西的哈汝馬希拉,或者帛琉以北的伯勞登路;因為新戰術係避免初期海空決戰,同時也尚未發現美軍的機動艦隊和運輸船團,所以密佈在明達羅島一帶的航空兵力,並未出動。

可是,美軍却根據“中美所”的確切情報,於九月九日,先發制人,以艦載戰機奇襲明達羅島的達弗、沙蘭伽里等地區的敵航空基地,出動四百架次,將日機擊毀於地面。等到日軍探悉機動艦隊兩群,已出現在達弗東南一百六十浬時;已無還擊能力。

十二日,美機兩百架再奇襲塞布基地,毀日機七十架,沉日艦十一艘;十三日起,連續空襲明達羅島和婆羅洲東北的達維達維島上的各機場,以及呂宋島、臺灣南部各機場,出動一千餘架次,將日軍數月來準備的「精銳」戰機摧毀大半,而其避免初期決戰,日軍專攻登陸船團的新戰法,也無從實施。

美海軍因為得到中國政府的協助,成立了「中美合作所」。其氣象測候和其他工作人員,均携有無線電機,將情報傳速中美合作總部;予以研究分析後,直接電達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和散佈海上的美空軍、艦隊,以及艦艇收音臺。美軍在西太平洋作戰時,即全靠該項氣象報告利軍事情報。尤以美航空母艦準備空襲日本本土和臺灣時,因氣候變動異常;即係完全仰賴此項情報,為其活動指南。

「中美所」和第十四航空隊的密切聯絡,對美海軍的貢獻極大。「中美所」將所獲得的情報,迅速提送十四航空隊,作轟炸的依據。

一九四四年秋,敵軍進攻桂林時,十四航空隊因為地形的關係,對敵軍的行動難予偵察;“中美所”的麥加飛上尉,即空降於華軍陣地的前方,在距離數百碼地點,設立對空無線電聯絡,受傷不退,支持了十九日之久;十四航空隊得以痛炸敵軍,獲得輝煌戰果。麥加飛上尉因此獲得美陸軍銅星勛章。

“中美所”和十四航空隊在合作佈雷方面也很有成就,“中美所”的人員,派遣空中攝影判讀組,判讀空中照相,供給情報,並派遣佈雷專家,協同十四航空隊的人員,從空中利中國沿海的航線、敵軍佔領的港灣和長江內河分佈水雷。因此,敵軍的航運常遭嚴重打擊,運輸被迫停頓;常需數週的掃雷工作,才能恢復交通。“中美所”的沿海偵察和佈雷隊最大的成功,為強迫敵軍航運遠離海岸,在深水內航駛,給予美潛艇大肆活動的更多機會。

 

中美合作所的成就

“中美所”和十四航空隊聯合的電訊偵譯和海洋偵察,對美海軍與敵海軍在西太平洋的決戰,有極大的貢獻。一九四四年十月非島的雷伊泰海灣的海空大決戰,日本航空艦隊和特遣艦隊分三路夾擊,企圖消滅美軍登陸船團的情報,就是由“中美所”供給;美艦隊乃得事先加以防範,而免遭受危難。

“中美所“的人員,對於美海軍與陸地空軍的駕駛和轟炸人員的救護,盡力與其他救護單位取得密切聯繫。截至七月一日止,“中美所”人員已經救起被敵擊落或被迫降落的中美飛行人員三十人,轟、炸和航行員四十六人,以及隨軍記者貝爾一人。當貝爾被救後,其驚喜狀態誠難形容;而其親身經歷的在海天異域絕處逢生的戰場的奇遇,當然使具對“中美所”的真實成就,有了新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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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中外雜誌 裴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