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炸桂河大橋記

 

相信影迷和電視迷們,一定還記得「桂河大橋」道部片子,該片改編自皮瑞波力的小說,於一九五八年拍成電影,情節逼真,生動感人,使人彷彿親眼看到劇中的高潮,大橋最後被毀前,英軍上校和日軍硼頭目之死。

實際上,劇情與事實頗有出入,因為當橋樑真正被炸時,我恰好在現場。

事隔多年,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一九四五年四月三日,地點在泰國境內湄公河畔一個名叫堪昌納布力的村莊,下面就是我親身經歷的故事。

一九四二年年中,同盟國的潛艇和飛機,封鎖了新加坡和麻六甲海峽通往仰光的水路,日軍不得不冒險改從陸路補給其緬甸的軍隊,日軍首腦部命令其下屬,建築二條自泰國通作緬甸的單軌鐵路,每天可載運三千噸物資,從泰國的邊蓬,經過泰緬邊境,運到毛淡棉與耶鎮间的坦布札亞。

建橋工程於一九四二年十月開始,限期次八月完成,鐵路全長二五○哩,大部份穿越茂密叢林,結果在一九四三年十月才完工,根據美國駐泰國大使館官員透露,大約有一萬六千名戰俘及徵用的勞工,包括中國人、南印度人、馬來亞人、緬甸人、以及爪哇人等為築路而死於非命,大多數因為疾病、營養不良與勞累。

事實上,湄公河上建有兩座橋,桂河橋是由早期的囚犯所命名,木橋於一九四三年二月修建完成,三個月後,另一座鐵橋由日本人自爪哇零碎地運來,準備造橋,木橋化於鐵橋下游一百公尺處,兩座橋狄長脆弱,破壞它就可切斷日軍陸上補給線。

我第一次看到這部「桂河大橋」The Bridge on the River Kwai片子,是在一九五八年,之後並在電視上出現,有個時期非常膾炙人口,人們都記得桂河集中營裡的英國俘虜,被強迫建築橫跨兩岸的木橋,由於日軍修橋技術貧乏及虐待戰俘,採用了腐朽的木料,無法排成適當的弧形,又在不良的橋基上,浪費了人力和物力,使整個計劃工程受到躭誤。

這位英軍上校指揮官,是由名影星亞歷堅尼斯飾演,要求日本人善待戰俘,並給予充分的自由,以擔任組織領導及發揮修橋技術,他保證工程可在限期內完成,當工程接近完工時,經過盟軍數月的監視,空降了一個破壞小組炸橋,按照波力的小說,這位英軍上校生性驕傲頑固,妄圖想挽救大橋而割斷起爆器,好在最後他終於醒悟過來,雖然身受重傷,還不顧一切地壓在起爆器上,炸毀了木橋.

我頭一次看電影時,自己就覺得以前到過那兒,把腦筋裡的片斷連接起來,越想越對,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我在東南亞的親身經歷。

我們這B-24組員,隸屬第七轟炸大隊四三六中隊,於一九四四年十月進駐印度,駝紮在東印度加爾各答北部八十哩處,同年十二月,暫時奉調中國,負責將中國中部的汽油,飛越日軍佔領區,運送至東部被圍及孤立的中美空軍基地。

一九四五年二月,我們自中國調回時,其中駐防印度的一組,正擔任切斷桂河火橋的任務。

三月間,第七轟炸大隊,對平行鐵橋和木橋,至少作過兩次超低空轟炸,利用固定角度的瞄準技術,以滅輕敵方高砲的損害,但結果很不理想,只炸毁壞了鐵橋,木橋仍然屹立如故。

日軍視木橋為鐵橋的輔助橋,極具戰略價值,必須要炸毁。

我們得知戰俘營緊靠堪昌納布力的河畔,離目標近在咫尺,完全違反了日內瓦公約的規定,凡擔任炸橋者,奉指示如果瞄準具可能誤傷戰俘營時,一律不得冒然投彈,我方情報人員對森林裡,緊靠戰俘營的日軍指揮部的位置茫然不知,也不瞭解戰俘營裡的惡劣狀況,我們的情報提示一向不錯,後一才如道,在這一帶,的確如知道得太少。

四月二日,我們奉派担任第二天的任務,一開始就不尋常,例如,於四月三日0030舉行作務提示,規定0230起飛(通常在拂曉或拂曉後起飛)

當目標資料揭曉時,人群中立即響起了嗡嗡聾,我們要採用經濟巡航操縱技術,加上長程輔助油箱,使B-24機留空時間超過十五小時,目標係堪昌納布力木橋,我們四三六轟炸中隊擔任領隊,我們這組又是炸橋組的先鋒。

為了固定角度瞄準,以致先前超低空轟炸未見成功,這次任務,高度規定為四千呎至六千呎,是諾頓瞄準具作定時定點轟炸時最精確的高度,同時,也是敵人高砲最有效的高度,既然鐵橋已經被毀冒險轟炸木橋是值得的。

轟炸航線係單機進入,由一架高砲反制機與領隊機同時抵達目標,負責將殺傷彈投向敵砲陣地,炸彈艙前部裝了六枚炸彈,後部裝上長程油箱,每一投彈三次,每次兩枚。

除了避免敵人發現,以及為了省油而減速外,起飛及至目標區的航行均屆正常,接近目標時,高砲火力很微弱。

第一次轟炸時,有一枚炸彈落空,一枚炸彈命中目標,直接命中十呎寬的橋面,低空時,這座橋看來像刀口一樣薄,這枚炸彈炸中了木橋東端部份。

第二次轟炸時,兩枚炸彈全落空了,地面炮火也增強了,還剩下二枚炸彈,這時,反制機和第二批轟炸機也到了,我開始作最後一次轟炸。

還剩下二枚炸彈,射擊手報告地面炮火距離飛機越來越近,投彈一切正常命中木橋,但是為了拍攝戰果,我請求機長儘量保持平直飛行,結果差點要我們的命。

我剛喊出「可以轉彎」時,飛機就挨了揍,機翼突然垂直地作急劇轉彎,無線電打壞了,最嚴重的副翼操縱受損,飛機操縱不靈,園繞着大橋轉個不停,想到萬一落入敵手,一切都不堪設想,好在飛機轉了一陣,終於在加滿油門和方向舵後改平過來,朝孟加拉灣飛去。

目標落到後面去了,我們生存的希望也大多了,我們設法穿過仰光以南的孟加拉灣,可能被盟國船隻救起的希望,遠較落在緬甸境內日軍佔領區為大,經過考慮後,機長決心通過友軍陣線後,在寬闊的海灘上迫降(雖然飛機受損,但僅機尾槍手和我自己受到輕傷),我們被盟軍送到英軍陣地,使我們又終於回到駐印基地。

我相信這是美軍最後一次轟炸桂河大橋,遠座由盟軍戰俘修建的堪昌納布力橋,一直是我們最熟悉的目標,昔日的戰俘寫信告訴我,英軍曾繼續轟炸過鐵橋,但是木橋始終未重建過,鐵橋則於大戰時修復。

(位於湄公河上所建的木橋早以消失,僅存的鐵橋見証了當年戰俘們那一段艱苦的叢林生活。)

看過「桂河大橋」將近十年了,我一直不敢確定是否去過那見,我在泰國呆過,美空軍在那駐駐紮過,可借沒時間求證,當一九四五年四月三日被炸時,現場有所座橋,一座鐵橋,一座木橋,但在小說和電影裡祗有一座,我炸的那座橋是否就是波力寫的那座橋呢?

一九六八年回國後,我曾寫信新駐曼谷的美空軍武官,證實了波力那座橋,靠近堪昌納布力鎮,確有兩座橋,鐵橋至今屹立如故,他還告訴我有一名叫彭蓬瑞瑞弗戒芭的泰國人,戰時曾在堪昌納布力戰俘營裡開過飲食店,以後在曼谷發達,彭蓬曾數度協助戰俘逃生。

兩年後,我自告奮勇地重返東南亞一行,於一九七○年八月間抵達越南中央高地,翌年元月在曼谷休假六天,曼谷郵報為我安排了和彭蓬見面。

彭蓬回憶那座木橋雖曾受損,但經他和另一戰俘證實,唯有一九四五年四月三日那次轟炸,才使木橋受到澈底破壞,可靠的時間是上午0930時。(通常下午轟炸),飛機曾在上空兜圈子,彷彿在替別的飛機拍照似的。未經我提醒,他又想到那天小體積的高爆彈,曾命中木橋和堪昌納布力鎮,在時間上和戰果完全吻合。

隨後,我親自前往堪昌納布力現場,在未炸前的木橋東端有日軍紀念碑一座,放置著為修橋犧牲的日軍骨灰,靠近堪昌納布力,另外有一座墳地,有八、五四四位盟軍葬在那裡,山谷中群山環抱,是我僅見的美麗墓地,這塊地,是戰俘們的泰國友人損贈的,由倫敦的國家公墓管理會負責管理。

一本泰國旅行指南中,表示堪昌納布力橋就是皮瑞波力書中的橋,另外有一塊指路牌也註明木橋一度建在鐵橋下游百公尺處,但却誤指木橋是在鐵橋完成後被毀的,與我們的戰果不符(我的照片在迫降時毀壞了),寫信問過昔日的戰俘,均證實,在一九四五年四月三日上午被炸前,木橋一直是完整的,皮瑞波力的小說,不能算是史實,泰國觀光局雖承認了波力劇中的安排,但兩者對於木橋最後的遭遇均有偏差。

我堅信這座木橋是被第七轟炸大隊第四三六中隊炸毀的,而我就是其中的一扮子。
(
摘自中國的空軍 史流芳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