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建川陝機場 使B-29能直接轟炸日本

 

我於民國八年離開福州馬尾海軍製造學校之後,即上赴北平,為勤工儉學預作準備,但先父母不欲我遠離家鄉,央在平親友阻止我留法並為介紹進入漳廈鐵路局工作,開始了我一生迄今,長達六十六年的交通事業。

將近七十年獻身交通事業,其間甘苦,可謂多不勝數,點滴回憶起來,當以民國三十二年起至抗戰勝利止,參加機場修築與整建工程,最令我回味無窮。至今,每每憶及當年在川、陝兩地,夜以繼日,不眠不休的鳩工興建巨型機場,使盟軍重轟炸機,能由華中直飛日寇心臟地區投彈的往事,我雖垂垂老矣,仍熱血沸騰,久久不能自已。

對日抗較開始之年,我奉鐵道部令,參與成渝鐵路興建工程。七七抗戰爆發後,對外海路交通中斷,成渝鐵路興建資材來源中斷,工程因而中斷。中央為使抗戰所需各種資源,能長久供應,乃有興建川滇黔鐵路之議,希望由這條路南接越南,成為對外聯絡運輸的便捷之道。

我於民國二十七年一月至九月即在川滇黔測勘路線,未久即因法國維琪政府向軸心國投降,越南向日寇屈膝,不得已又中止了川滇黔鐵路的測勘興建工作。

此後至民國三十一年,我先後在敘昆鐵路、滇緬鐵路、中印公路(史迪威公路)工作,這三條鐵、公路,都以為抗戰勝利而服務為目的,亦即希望經由這三條交通孔道,能使抗戰期間大後方所需要的軍火裝備,能得到充分的供應。

當時日寇氣燄高漲,雖然日軍在中國大陸被國軍及全體同胞英勇犧牲的抵抗行動所遲滯,如同陷於泥沼難以自拔,但是在中南半島,日軍如入無人之境,軍事及民生物資,全賴美軍空運隊,由印度飛越駝峰(喜馬拉雅山脈)補給。

為了因應實際需要,軍事委員會決定將昆明等大後方的機場擴建,以容納一批又一批飛越駝峰而來的運輸機,同時也使得美軍第十四航空隊,能有良好的基地,以迎戰中南半島的日本空軍,並支援盟軍地面作戰。

基於此一需要,軍事委員會下令成立了工程委員會,由交通部長曾養甫兼任主任委員,並自滇緬鐵路各工程處調集人員負責修建飛機場工程,初期在雲南省境興建了羊街機場、呈貢機場,這兩個機場主地道寬一百五十公尺,長二千公尺。

三十二年四月奉派辦理霑益機場擴建工程,於五月初開工,由於施工機具得之不易,工期延誤,至十月中旬完成加鋪瀝青跑道,並於十一月間由空軍朱總站長驗收啟用。

民國三十二年下半年,太平洋戰局有顯著轉變,蔣委員長在開羅與英國首相邱吉爾、美國總統羅斯福會談之後決定配合太平洋美軍攻勢,中國戰區亦全面反攻,美軍將調派常當性能最優越的B-29轟炸機進駐中國,此機將對中國東北、日本、臺灣及中南半島的日軍及其港埠、重要設施進行毀滅性的轟炸。

最高當局決定在四川成都附近修建四個供B-29起降的大型機楊,這四個機場是:新津、彭山、邛崍及廣漢,其中除廣漢機場是由無變有的新建機場外,其他三處則皆為由戰鬥機使用的小型機場擴建。

民國三十二年十一月十四日,霑益機場完工後,參與工作的工程人員均原地駐留待命。十二月二十四日,我奉軍委會工程委員會令,擔任第十五工程處處長,負責廣漢機場興建工程,事前會以新建工程獻鉅,且部令限百日內完工,恐力有未逮而亟欲請辭,但不為上級同意,只有勉力而為。

廣漢機場距成都四十五公里,地處廣漢、金堂、新都、什邡、德陽、羅江六縣,機場佔地六千畝,涵蓋十一個村落,但機場工程決定之後,世代定居當地的村民,毀家紓難,面無懼色,使我這個來自福建的「外省人」感動得暗暗拭淚。

(一箕一箕的挑土,六千畝土地全以民工完成機場。)

(民工提供支援的騾車)

我負責的十五工程處,下分十個工區,由前述六縣徵來的民工七萬二千人,分區同時施工。

當時各方支援的機具,計有汽車二百輛、騾馬大車五百輛、人力板車千餘輛、獨輪鷄公車三千輛,如此龐雜的運輸系統,加上民工自備的田鋤,以及工程處提供的圓鍬、鐵鏟、十字鎬、大錘、小錘、民工自行編製的竹箕,匯成一幅舉世難得一見的偉壯景觀,我每日奔走各個工地,目觀僕實的民工盡心盡力的趕工,內心如萬馬奔騰殷的激盪,當時抗戰已進入第六年,但我已深信抗戰必勝,侵略必敗而無疑。

廣漢飛機場建築係照美軍方設計,供B-29超級空中堡壘之用,主要跑道長二千六百公尺,寬六十一公尺,厚五十公分,副跑道長一千四百公尺,寬四十五公尺,厚四十公分,滑行道及引道共長十公里又二百公尺(包括運料便道),機場辦公及美軍招待所各種房屋一百八十六座,共一萬九千平方公尺,並建大貯油槽四座,供加油之用,其他附屬工程如電臺、及導航設備等均由工程處承辦,美軍工程主管監工。工程進行期間各方督促甚最,曾部長養甫、張主席岳公、陳納德將軍等,均不時至地巡視慰勉。

當時施工最困難的是石料問題,按原設計,共需大小卵石三十餘萬立方公尺,雖將廣漢周近十五公里內各河牀卵石取盡,亦不敷所需,經與美軍工程主官肯納遜上校會商,決定採用河牀沖積砂夾卵右的配料取代,解決了實際的問題,其他機場亦因而比照辦理。

另外,為滾壓跑道,滑行道基礎,調用了雲南各機場使用的十噸鐵滾數十副,每副由五輛卡車分別裝載,自雲南各地趕運成都。為求時效,又委請成都四川機械公司就地鑄造六套滾壓,限十五天交貨。同時,向重慶、成都兩市租用蒸汽壓路機二部,向川滇公路局租用柴油壓路譏一部,始將跑道、滑行道路基礎工程順利完成。

廣漢機楊於民國三十三年元月二十九日開工,時距農曆新年不到十天,地凍天寒,環境惡劣,但全部工程於五月一日完成,距完工期限一百日,尚提前七天。

四月二十三日跑道及滑行道完成,美國空軍上校鄧肯當天即駕B-25進場,落地過程順利圓滿,工程品質獲美方工程專家及鄧肯上校的認可。

次日下午二時三十分,美軍B-29空中堡壘首次在中國降落。這架編號K-45的空中堡壘,於四月二日由美國起飛,經四十七小時到達印度,隨後於四月二十四日由印度飛越駝峰,歷五小時降落廣漢機場。

(鄧肯上校駕B-25進場成功,廣漢機場工程品質獲美方工程專家的認可。)

(首次降落廣漢機場的美國B-29空中堡壘。)

當時,張岳公、周荃柔上將、會養甫部長及陳納德將軍等中美首長多人,均佇立跑道旁,歡迎這隻參加中國戰區共同對日作戰的巨鳥。

由於B-29是第一次到達中國,忝為廣漢機場工程主管,我也應邀參加歡迎B-29的慶典,也待別對B-29性能諸元,親身體會,特別在此向讀者們介紹。

B-29全長九十八呎,翼長一四一呎,尾高二十七呎,時速三百哩,載重九千多公斤,續航力四千哩。

B-29首航中國戰區成功後,次日,亦即四月二十五日,又有四架B-29由印度飛來廣漢,這四架B-29飛到廣漢之前,曾在緬甸上空遭日本戰鬥機十二架圍攻,結果被B-29本身的武力擊落三架。B-29係戰略轟炸機,不適用於空戰,但牛刀小試即令日寇喪瞻,算是廣漢機場啟用後的第一筆「小費」。

五月二十日第十五工程處與中美空軍,地方民眾在廣漢縣城中山堂慶祝機場落成啟用,工程處得到美國政府頒發榮譽旗一面。蓋因廣漢機場在九十三天之內,無中生有,為軍事工程史上少有之先例,亦為中國人之莫大光榮。

廣漢機場完成後,B-29即經常以大編隊出任務。是年六月十五日,B-29自廣漢起飛,首航轟炸日本本土的八幡、門司、小倉,戰果豐碩,消息一傳來,人心雀躍,特別是我對於廣漢機場有深刻不可切割的感情,愛屋及烏,對駐防的B-29亦當成是親人般的疼愛,欣聞他們首次圓滿成功,內心的喜悅,非他人所能體察,此時成都市餐館有一道菜是鍋巴燒肉,將燒好的肉湯淋在鍋巴上,發出“渣!”的聲響,將此菜名叫做「轟炸東京」,是很受市民們喜歡的一道菜。

機場施工期間,先母於二月十四日在貴州開陽仙逝,我因重任在身,無法匍匐奔喪,只有墨絰銜袁,移孝作忠。機場完工後,我於十月赴先母墓地祭拜。斯時,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公以陸海空軍甲種一等獎章頒授於我,以嘉勉廣漢機場的工程圓滿順利為獲此殊榮,先母於天上有知,常能含笑視之。

民國三十四年春節,日軍在中國戰場作困獸之鬥,以七萬兵力佐以戰車百餘輛,緊迫陝南,一時局勢吃緊。空軍第三路司令王叔銘將軍親駐漢中督戰,惟以漢中機場係戰鬥機使用之小型機場,無法對地面部隊作有力之支援,乃決定擴建漢中機場,我即奉命主其事,成立第三十八工程處,征召鄭縣、城固、沔縣、洋縣、西鄉、寧強、褒城等七縣民工共八萬二千人,自四月六日正式開工,全力趕工後至五月一日第一期工程完工。

擴建後的漢中機場,主跑道長二千三百公尺,寬六十公尺,副跑道長一千五百公尺,寬一百公尺,可供戰鬥機、轟炸機同時起降。機場內另建有機堡十一座,滑行道七千一百七十公尺,聯絡道路總長十二公里.

五月一日,美軍P-61黑寡婦戰鬥機試飛進場後,美軍上尉杜里邀我登機試飛,杜里上尉駕機在機場上空作各種特技動作,時而筆直拉升,忽而俯衡,驚險萬狀,使我親身體會了戰鬥飛行員堅毅過人的體能與靈敏的頭腦反應。落地後,我行動如常,未有暈眩不適,杜里上尉笑謂我有戰鬥機飛行員的基本條件,歡迎我加入飛行的行列,當時我四十五歲,早已步入中年。

擴建漢中機場的任務,使我又獲蔣委員長頒授光華甲種一等獎章,蔣委員長並於六月二十八日偕魏德邁將軍蒞臨視察。

漢中機場擴建完成,中美空軍混合團及美軍重轟炸機進駐,並大舉出擊,遏止了日軍對老河口的攻勢,抗日戰爭至此愈見曙光,日軍在中國大陸雖仍有數十萬之眾,但已如強弩之末,動彈不得。

回想抗戰期間,我對勝利所作的點滴貢獻,以及為英勇犧牲,視死如歸的空軍英雄們所作的服務,雖輕如鴻毛,卻是我此生中,最興奮也最能肯定自己的歲月,這段日子也為往後我參與復興基地臺灣的交通建設,奠下厚實的基礎。謹以此文向抗戰期間犧牲的空軍先烈及共事的健兒們致敬,同時也藉以印證,抗戰勝利是先總統蔣公領導愛國軍民,堅苦卓絕,可歌可泣,抵抗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偉大史詩。
(
摘自中國的空軍 作者簡介:
林則彬先生,福建榕城人,民前十一年生,十二歲入馬尾海軍製造學校,研習造船,民國九年起參加我國、鐵路交通事業,來臺後歷任高雄港務局局長、臺灣省公路局總工程司、副局長、局長、臺灣省鐵路局局長,臺灣航業公司董事長,凡六十五年,對我國交通建設貢獻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