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戰餘生歸來

 

一九四三年八月一日,美空軍出動B-24型轟炸機一七五架遠征遠在一千三百五十英哩外,羅馬尼亞境內波羅斯狄(Ploesti)的六所龐大鍊油廠,遭遇軸心國戰鬥機四百架,高炮二百三十七門的攻擊,因此,此役為第二次大戰中最大規模的空戰之一。美機在目標上空被擊落者便有五十四架之多,被擊傷者五十餘架。在一七六六名機員中,損失五百餘人,受傷者一百餘人。本文是曾參加該役的威廉.卡麥隆上校(Col. Careron)的一篇親身經歷的作戰紀實。

遠征目的

波羅斯狄城位於布查斯特(Bucharest)以北五五英哩的羅馬尼亞平原上。一九四三年,該城週圍已建有六所鍊油廠,生產的油料全供德國的佔領軍使用。一九四一年起,該處地產的二百零拾萬噸油料,大部提供德軍使用。到了一九四三年,由於德軍在俄境戰事失利,仰賴該處的油料更為迫切,因此美軍當局認為如果能將波羅斯狄的鍊油廠炸毀,必可進一步癱瘓德軍作戰的能力。但問題是怎麼去炸毁它呢?

一九四二年,曾派機作過小規模的高空夜襲,但是毫無效果。如果使用高空的白天攻擊,由於大部份轟炸機都在用於壓制德軍潛艇的威脅,轟炸德軍戰鬥機製造廠及支援美軍進攻西西里作戰,無法抽調出來,而且即使有了轟炸機,也必須要作連續的多次攻擊,方可奏效。

因為B-17型空中保壘沒有作低空長程飛行的能力,最後終於決定以五個大隊,一 百七十五架B-24型轟炸機作一次低空攻擊最適合當時情勢。

(本文作者卡麥隆上尉)

當時駐防非洲的B-24型機只有二個大隊,因此決定將在英國的三個B-24轟炸機大隊調來。五月底,在英國的三個大隊接到命令停止轟炸德國的戰鬥,在英國進行低空編隊飛行訓練,以便五批機隊在同一時間,以低空飛至同一點會合,同時決定,要最後一批飛機抵達目標上空時,才開始轟炸。

六月中旬,駐英的三個大隊便飛至利比亞班加賽附近的北非沙漠,並立即加入南歐作戰,以熟悉該戰區情況,以及支援友軍作進攻西西里的準備。攻擊波羅斯狄鍊油廠的日期決定於一九四三年八月一日中午。因這一天是星期天,我們為了盡可能減少鍊油廠工人的傷亡,所以決定選擇星期天攻擊。

進行訓練

我們奉命訓練時並不知道遠征波羅斯狄的任務。英國調來三個大隊的飛機,機色是草綠色的顏色,原駐防非洲的二個大隊的機色幾乎是粉紅色的顏色,所以很易分辨出來。但是所有這五個大隊的飛機都是B-24D型機,機型較以後撥來的B-24型機較小而較快。

最後,一座目標的模型終於在沙漠中建立起來,我們全部一七五架飛機以大隊為編隊起飛昇空,像攻擊真目標一樣作了一次預演。

在這次假想的攻擊中,當我們到達起點時,每一個隊便向右展開約九十度,俾使五個隊的飛機均可並肩以低空齊飛,直撲目標攻擊,並能容許所有飛機幾乎在同一時間各奔自己的小目標攻擊。在任務完成後,便轉向右方飛離,像來時一樣,一大隊接一大隊地飛返基地。

在出擊前一天,我們全部被召至簡報室,這件偉大的任務秘密終於揭開。

(B-24型機練習低空飛行攻擊假想目標。)

簡報講解得十分詳細,並以電影告訴了我們攻擊目標,並告訴我們攻擊成功與否完全要視獲得奇襲及時間精確而定。同時,也告訴我們說敵方的防空武力不會很猛烈,不必過分擔憂,因為星期日,即使是戰時,羅馬尼亞人也是放假日。

但是,這種樂觀的說法,在波里頓將軍向我們致訓詞後,我們便瞭解了一個大概。他強調這次任務的重要性,並表示我們的成功是值得每一架飛機的損失的。自然,他並沒有說明我們此次出擊預料必有重大損失。

出發還征

這一天終於到達一九四三年八月一日,我們五個大隊的番號是第四十四大隊、第九八大隊、第九三大隊、第三七六大隊及第三八九大隊。我們大隊共出動飛機三十六架,分成二隊,我們這一隊稱為「白隊」,由我們的大隊長李恩.約翰上校率領,他的座機名叫「Suzy-Q」號。白隊一共有飛機十五架,分成三小隊,以大隊長約翰為長機,一小隊為三架編隊,第二小隊飛在右邊共六架,由我擔任長機,我的座機名叫「Bear」號。另一小隊由霍奇擔任長機,也是六架編隊。加果途中「Suzy-Q」號發生機械故障,這一隊便由我率領前往。結果情況很好,我們第四四大隊未抵達目標返回的飛機只有一架,此點應歸功於修護人員及大隊長的督導有方。

約一分鐘後,我的座機便加入了班加賽基地的上空,我對我的座機「Bear」號充滿信心,那些引擎所發出的聲音,從來沒有比現在更好過。

不久,我們便開始橫越地中海進行漫長而靜寂的征途,我們所能見到的,祗是週圍朦朧的天空。

(約翰中將即當時四十四大隊長)

在我們前面飛行的是第三七六大隊,第九三大隊及第九八大隊,在我們後面的是第三八九大隊。

突然,對話機中傳出轟炸員的叫聲,原來第三七六大隊最前面的領航機突然失事墜毀。當時我並不如道這架領航機中的人員是經渦特別訓練,負責領航全部遠征機隊去波羅斯狄的。接著,又有一架發生故障折返,總之,這些開始總是不太好的徵兆,但一般來說,我們仍舊照計劃向目標出發。

抵達目標

為了避免撞及阿爾巴尼亞及南斯拉夫的山脈,我們必須緩慢地爬高至一萬五千英呎,沿途遇到許多雪層,稍一不慎,隨時可能發生不幸事件。當我們越過鄧紐貝後,我們便下降至三千英呎,羅馬尼亞已清晰可見,但距沙羅斯狄仍有一百六十餘英哩。

畢特斯狄現已相距不足一百英哩,這是我們開始進行轟炸航線的三個檢查點中的第一個檢查點。當時我們並不知道,在我前面的機群的二個大隊已在相距我們約六十英哩之處,他們已準時抵達第一個檢查點,並以正確的航線飛向布查斯特,但是,他們却把轟炸的目標弄錯了!

由於各大隊之間的距離甚遠,第九八大隊及我們的大隊均與其他各大隊分散。第三七六大隊及第九三大隊已遙遙在先,與我們己相距二十分鐘的飛行航程。他們因轉向東飛而飛錯目標,待發覺後又向北回頭飛返。

結果,他們把轟炸的目標也弄錯了。第九三大隊所轟的目標原該是第九八大隊及我們大隊所轟炸的目標。

此時,第三七六大隊繼續向東飛行而且已經飛過了頭,於是又轉北飛返。他們發現第九三大隊正在進行轟炸,而且正遭到重大損失。第三七六大隊認為一次成功的攻擊,在進行轟炸航線時,必需有精確領航,所以放棄了攻擊。

現在,事情已很明順,我們此時已部喪失了奇襲及精確的時間配合。我在座機中看到目標區已冒著煙火。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別的大隊已在開始轟炸,按照計劃,要各大隊都到達各指定的目標後,同時轟炸的。而且指定由我們大隊轟炸的目標,此時其他大隊已在轟炸了。

此時,第九八大隊在我們前面,我們已飛過畢特斯狄及塔柯維斯特,正朝波羅斯狄的轉彎點接近中。當波羅斯狄遙望可見時,我們約在一千五百英呎高度。我們開始忙碌起來。此時,我們清晰可見我們大隊轟炸的目標已被轟炸而正在燃燒中。緊接着的也許便是我生命中最忙碌的三十分鐘。

粉紅色的第九八大隊的B-24型轟炸機,開始向右作寬大的下降轉彎,我們大隊也跟看作相同的下降。由約翰上校率領的三機小隊已飛至第九八大隊的中間,我們總共約五十架轟炸機迅速下降至指定的轟炸高度,向我們右邊的鐵路平行而飛;這條鐵路即是飛往我們目標的直接方向。

我的小隊轉彎後,我立刻率領他們直接進入「Suzy-Q機後面的位置。我們白隊中的另一個六機小隊,便緊跟在我們後面。

前面我曾說過,我們大隊分成二隊。「白隊」由約翰上校率領,轟炸的目標為艾崙拉鍊油廠,全隊共為十五架飛機。另一隊有飛機二十一架,由傑姆.波賽上校率領,轟炸的目標為波萊鍚鍊油廠,位於波羅斯狄以南五英哩之處。現在這一隊也已抵達目標上空,開始分散,攻擊目標。

同時,第三八九大隊也已越過第一檢查點,去攻擊波羅斯狄西北十八英哩之處的開屏納鍊油廠。

當到達目標上空後,我們降低至二百五十英呎的轟炸高度,我的眼睛一直釘牢「Suzy-Q號機,以便跟随他進行攻擊。我隊所要攻擊的目標是一排低型建築,約一百二十呎寬,六百呎長。

投下炸彈

這時,我發現我們處於三種特殊情況之下:
一、由於我們正沿著我們右邊的鐵路接近目標,敵人必然會在此地佈置強大的高砲陣地,對入侵的飛機迎頭痛擊。但此時我們飛機上的機槍均已開始掃射,我從對講機中所傳出的話聲判斷,我們的機群正在攻擊火車中。
二、從左邊飛入我們上方的粉紅色轟炸機,已使天空有「機滿為患」之感。飛機與飛機之間,我們上面也有,下面也有,正像夾心麵包一樣,隨時可能發生互撞,在此數秒之間,我連機翼都不敢動一下,唯恐上中下三架飛機同時造成不幸機毀人亡。試想,我能清晰地看清我上面飛行中那架機身上的鉚釘,這是多麼接近呀!當接近目標時,草綠色及粉紅色的B-24型機已經混在一起,因此,有些粉紅色的飛機在穿過我們的隊形時,真有些驚險萬狀,觸目驚心。
三、此時我們前面已昇起火熖和巨大的煙柱,從二處被轟炸的目標區昇起。此二處昇起的濃煙已經結在一起,只剩下中間有一道尚能看清的「通道」而已。

我們的機隊穿過了此一「通道」撲向一處尚沒有火焰和爆炸的小目標區,突然,「Suzy-Q」號機已穿入煙幕中,我們也緊隨而入。

我能聽到下方機鼻室內的克里夫特和狄芬尼急促地忙着轟炸的目標測定說話聲,接著我們便投下了炸彈。時至今日,那時我們在目標上空的温度記錄,仍然保存着,一片火海上空的高熱實在可怕。

敵機撲來

地面敵人的高砲火力雖然眾多熾烈,但是,我的座機並未被擊落。由於當時的濃煙,火焰及油池等爆炸關係,我們多費了一點時間才投下炸彈。在飛離目標區時,恐怕當時沒有任何一架飛機比我飛得更低了,我所見到的B-24型機,在飛離時都在我們上面。我們從二百五十呎高度突然下降至幾乎貼近地面飛行,因此把尾砲塔中的射擊員傑萊和格萊恃二人都摔倒地上。

現在,一切都演變得很快。「Suzy-Q」號機及牠的二架僚機卡本特和密契爾,在我們的前方正在作轉彎飛離。我的二架僚機漢得遜和希爾,也隨我投下炸彈後緊隨著隊形飛離。

此時前而有一架B-24機突然失去控制,二個像洋娃娃的機員從機腰窗門中跳出,相距地面僅二、三百英呎。但事後我聽說,那兩名機員都未摔死。

正當此時,一隊V字隊形五至七架的ME-109德國戰鬥機,從我隊的左方向右飛撲而來,我的僚機漢得遜和希爾都被擊中座機,尤其是漢得遜機中的領航員和轟炸員均被擊中受傷。我一直以為他們是被ME-109型德機所擊傷的,但是據官方報告顯示,他們是遭一架JU-88型的德機所擊中。

在激烈的空戰中,我的飛機也被擊中,由於液壓管遭擊斷,使得尾砲塔已無法操作,不能再行發射,尾部更是彈孔斑斑,所幸却並無一人受傷。但由於尾砲塔不能使用,在後來的數分鐘空戰中,我們處於絕對不利的情勢。同時,此時我們的轟炸機和德國戰鬥機已混雜在一起混戰,我們且戰且走,他們却緊緊追擊。情形的發展已演變到各機祇能照顧自己,幾乎無法顧及友機的境地。

激烈空戰

我們各機隊間的間隔,在進入目標區上空時,由於濃煙,火焰及地面熾烈的高砲火網,已更加增大,又因為以快速飛行--並不是最高速,使得後面的機隊無法以緊湊的隊形趕上,自然,有些已遭擊落。當所有敵方的戰鬥機向我們攻擊時,我們又開始編隊集合對抗。

敵人的ME-109型戰鬥機、ME-110型戰鬥機及ME-210型戰鬥機,從四面八方向我們圍攻而來,這是在我們飛離目標後不到三至五分鐘之間突然發生。

現在,對話機中不斷傳出戰鬥的呼喚聲。我座機右方的一架B-24型友機,正對連續攻擊它的敵機作着生死之鬥。不久,這架轟炸機因受創過重,迫降地面。顯然地,機員均已安全着落。接着,一架ME-110型敵機也被擊落,就在那架迫降的B-24型機附近落地爆炸,幾乎在同一時間內,又一架ME-109型敵機也下墜爆炸,在麥田中冒起了強烈的火焰煙柱。

我以二百二十至二百二十五英哩的時速緊跟在「Suzy-Q」號的機隊,我發現有一架杜尼爾雙引擎217型的敵機正在我們上空,並朝我們右邊飛來。我通常把這些事留給我的「鷹眼」機員去對付的,因為不久前在拿不勒斯上空,他們便一舉擊落五架攻擊我們的敵機。於是,我便在對話機中呼叫吉貝,叫他注意這架敵機。他回答說這架敵機不必顧慮,要當心的倒是跟縱在機尾後的數架戰鬥機。

由於尾部砲塔損壞,吉貝及腰部的射擊員均忙於抵抗敵人單引擎及雙引擎戰鬥機的攻擊。這些敵機一直緊追不捨又連續攻擊我們十五至二十分鐘。

在此同時,我們發現其他的敵人戰鬥機飛過了我們,追擊我們前面的友機,這是一場稱之謂「奔跑的空戰」,可說最為恰當。

現在,我們在一百英呎高度飛行,因為我要直接在約翰上校及波倫頓之後及之下排成一個密切隊形。為了閃避敵人戰鬥機的攻擊,加果我們能够的話,我們甚至擦過樹梢飛行,特別使我記憶猶新的一件事,是我曾有一次有意地在兩棵樹木之間飛穿而過,以閃避攻擊。

敵機終於停止追擊,我們朋始對四週作謹慎觀望,並檢查了一下隊形。我們這一隊的敵我空戰總算結束。但後來我們得悉,其他各隊在他們飛返至地中海後,有些友機仍然遭到敵機的攻擊。

此時,我和我的二架僚機已失去連絡,因為他府採用直接航線,已飛往馬爾他島。約翰上校的僚機之一密契爾也飛離編隊,最後在土耳其降落。

我們第四四大隊的另一個隊由波賽上校率領,成功地完成了轟炸任務,全部二十一架飛機中僅損失二架。

最後,我們也終於飛返至地中海並繼續朝基地回航。我已取代「Suzy-Q」號的右翼位置,因為卡本特已經掉隊,我們同時也減低航速,以時速一四五英哩飛行,一方面固然是為了保存油料,但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卡本特能够跟上我們。

P代表彼得、B代表勞勃特」他呼叫說「請減慢飛行,我們已有問題。」

戰果輝煌

我能看見「Suzy-Q」號機的機尾及翼尖上也是傷痕斑斑。當夜卡本特終於沒有回來。最後,他們迫降於海上,經過二十九小時的海上痛苦漂流後,被英國空軍所救回。

天色現已轉黑,我們終於望見了跑道上的燈光。卡車、吉甫、轟炸機正在機場上紛紛朝各自的停放位置移動。約翰上校降落後,我們也隨之而下。從出發至返回基地,總共化費了十三小時又二十分鐘,我們奉派攻擊「白五」目標的十五架飛機中,僅存「Suzy-Q」號機及我的座機「Bear」號二架飛返基地,這對我們來說真是最長的一天。

(被第四十四大隊由波賽上校率領的二十一架飛機轟炸的目標,被認為戰果最佳,圖為此張相片被拍攝時,正好是波賽上校的第一枚炸彈投落目標區。)

後來據官方統計,在目標上空被擊落的B-24型機為五十四架,三架墜海,七架迫降土耳其被扣留,九十二架返回非洲班加賽基地(其中五十五架受創甚重)及十九架降落盟國基地。在人員方面,參加出擊的人員共一千七百六十六人,陣亡、被俘、失踪及被扣等為五百三十二人,受傷一百三十人。

全部投彈三百一十一噸,轟炸的戰果是鍊油廠完全被毀者百分之四十二,被炸壞者為百分之四十。

我被授贈飛行優異十字獎章。獲贈國會榮譽獎章者有五人:約翰上校、凱恩上校、艾狄遜中校、傑斯特少校及休斯中尉等,後面三人均已壯烈陣亡,勛獎係按照戰績追贈。
(
摘自中國的空軍 孔湘泉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