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川「秘密空軍基地」的始末

 

前年(民國九十六年)四月,懷著一顆尋根的心,我從廣州乘南航班機,一小時後飛抵江西贛州。下機後,走在水泥地的機坪上,心中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因為六十年前,這個機場曾經是父親管轄下的一個空軍基地。走出候機大樓,一位穿得很時髦的中年人迎面而來,問我要不要用他出借公司的轎車,我告訴他我想要去遂川和其他幾個地方,他就立刻用驚奇的眼神回問我,是否要去遂川看那個「美軍秘密機場」?我心中也有驚奇的感覺,此人真是神通,竟然看出我不遠千里而來的目的。但是,我從來就不知道遂川機場是秘密的。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這位司機根本就不知道有這個機場的存在,直到兩個月前,在相同的情況之下,一位八十多歲的日本老翁,帶著一個翻譯和一個地陪,也專程要去看這個機場。這個老翁當年只是一個二十歲左右、新徵入伍的軍人。他的部隊從東北出發,目的是來增援這邊的兵力,去奪取這個曾經給過日軍嚴重打擊的中美空軍「秘密基地」,但是還沒有走到目的地,日軍已攻克遂川。他的部隊就被調到別處。不久,日本無條件投降了,於是他們就放下武器,被遣送回國。六十年後,基於好奇心的驅駛,他決定前來一見廬山真面目,而且他很慎重地說,他從來就沒有殺過一個中國人。這位司機又說,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這個機場的舊址,因為現在已經很少人知道有它的存在,而且只能隔著生蛌瘍K絲網,遠遠望去,只是一個被遺棄了半個多世紀的廢墟,長滿了荊棘雜草,已經完全沒有一個機場的樣子了。他又說,不過還可以看見幾個大石滾,屹立在雜草叢林中。我聽了他這番話,心中一陣心酸,但是,那些大石滾的存在,却給我帶來了很多的回憶和真實感;

他又告訴我,去遂川地區要走一○五國道上最險峻的一段山路,而且正在修路,需要改道而行,比我預計的行車時間要多出幾倍,而且不能一天來回。我懂得他話中有意,加上我預定機票的限制,只好打消了原定的計畫。雖然心中不大暢快,不過我所想要知道有關遂川的事,大部分也能從那位日本老翁的經驗裡得著了。但是這個經驗,都使我對遂川有了新的認識,同時也激起了找對父親和這個所謂「秘密機場」的關係,以及我在那兒的一段美好而富有挑戰性的童年,作更深一層的追蹤。

從大後方去前線

記得是一九四三年(民國三十二年)的春天,父親突然從美國回來了。因為他奉命調任空軍第十二總站總站長。那時我們家住在四川成都,我們團聚沒有幾天,父親就先乘飛機去了江西赴任新職。他行前也沒有說定什麼時候可以去跟他團聚。同時,父親在航空委員會(空軍總部的前身)的長官和同學們,也沒有鼓勵我們搬家的意思,也許是因為我大病初癒。其實是因為他們都知道,那時中國東南地區的局勢,是很不穩定的。

但是母親的意志很堅決,她要帶著我和妹妹一起去江西,跟父親生活在一起。於是,我們就從四川成都到重慶,南下經過貴州獨山到貴陽,廣西柳州和桂林,再向東北到湖南衡陽,從衡陽再到廣東東北部的韶關,從韶關再進入江西南部的贛州。在成都平原長大的我,從來就不知道中國有那麼多的山地,我們坐在軍用卡車的前座,就像現在坐飛機的頭等艙一樣的待遇,算是非常幸運。一路上山下坡,好像沒有多少平坦大道可走。那個時候的公路,與現在的相比,只能用「低速公路」來形容。沿途所見所聞,終身難忘。這條蜿蜒的路線,也就是當時西南大後方和東南自由地區的重要軍事補給線,幸好沿途經過許多當時重要空軍基地,因為父親的安排,使我們得到很好的照應。我們長途跋涉,終於抵達江西贛州,當時父親正忙於完成興建遂川機場,和把空軍十二總站遷往該基地的事宜。

生活在抗日末期的遂川

我們在贛州小住一段時間以後,就遷居遂川。那個時代的遂川,是一個沒有自來水、電燈,和衛生條件很差的老舊的山區鄉鎮。我們的住屋是從一個農舍改建的,也不過是在泥土地上加一層地板,窗戶裝上玻璃,稻草泥牆壁上粉刷一新,在房屋四周再圍上一圈竹籬笆,也就自成為獨門獨院的小康之家了。那時公家配給父親一部全新的福特牌站車(Station Wagon),按美軍的編制,這是給基地指揮官專用的座車,也是當年遂川獨一無二的。但是在遂川城裡,那部站車在很多的小街小巷,都不能打轉,所以我們就佳在離機場比較近的鄉下,以適應父親工作上的需要。

在遂川的一段童年,是非常值得我回味的。最珍貴的是,自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們一家四口能夠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父親的工作雖然是非常忙碌,但是他盡可能地回家吃晚飯,在飯桌上我們才能得到一些當天的新聞。記得那時我在一所鄉村小學念三年級,每天走著迂迴的田埂路去上學,放學以後就跟幾個玩伴,去附近田園樹林裡打幾個轉,打鳥捉蟲、下田捉青蛙等等有趣的活動,享受大自然的供給,不過總是記得要在父親到家之前回到家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那時候遂川的商業還不很發達,記得我在照片中所穿的短褲,布料還是去附近的大城吉安市買來的。而我的衣服,母親按例總要叫裁縫做大兩號,當穿起那條褲腳像燈籠、半長不短的褲卡,真是覺得很不自在。誰知六十年後,除了兩邊沒有用來裝手機和電子玩具的大口袋以外,即變成兒童時裝了,母親真是有先見之明啊!再細看妹妹的手臂上還有瘡疤,那是一種細菌所造成的。當時鄉間還沒有盤尼西林之類的特效藥可用,只能擦有刺痛感的紅藥水和碘酒,而且感染以後就很難根治。她的雙臂是經常被紗布包著,以防抓破後蔓延,難怪她在這張相片裡沒有笑容。儘管生活條件不如大後方,在戰亂的時代,我們一家能豐衣足食地團聚,真是非常幸運的了。

譚以德與子(作者)、女譚少芬攝於遂川。

當時遂川也因為這個機場的興建,聚集了一批江西和外地來的軍政名流和眷屬。在我認識的叔伯中,有縣長、陸軍師長、保安團長、輜重團長、警衛營長等等。現在回想起來,他們都是跟遂川機場有直接關係的人物。他們和十二總站的眷屬,再加上美軍人員和翻譯官們,無形中就組成了一個社交團體。父親能歌善舞,每次請宴以後,在客廳的地板上灑上一層滑石粉,用手撓的留聲機播出一些美國的流行歌曲,就開起舞會來一來了。這對不遠千里而來的美國友人來說,實在是一種特殊的款待,孩子們也高興地接受到巧克力、口香糖之類的美援,大家比手劃腳地交誼,在笑聲中渡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興建遂川機揚的緣由

原來父親奉命去遂川,是擔負著一項極為重要的任務,那就是中美雙方決定在江西的西南山區,建立一個能夠適應當時在戰略上迫切需要的中美空軍基地。這是在中國最東面,靠敵線最近的一個中美空軍基地,也是抗日末期最後建造的一個機場。在中文文獻中,常以「秘密機場」或「隱蔽機場」相稱。但在英文文獻中,則以前進基地(Forward Base)為名,並不著重「秘密」兩字。事實證明,在抗日末期,從這個基地起飛的飛機,擔負了對華北、華中、香港和台灣等處日軍的戰略轟炸,切斷日軍後勤補給線,與長江、湘江和京廣鐵路運輸線,阻擊了日軍向西南大後方進攻等重要軍事任務。

為什麼當時會在遂川這個地方,興建一個有大型跑道的機場,建立一個裝備完整的空軍基地?.目前從各方面可靠的資料,可以找到適當的答案。以下是各項相關資料所供給的前因後果。

遂川的特殊地理條件

遂川縣地處羅霄山脈東麓,江西省西南邊境,全境以山地為主,地勢西高東低,西連湖南省。其南風面山峰高達海拔二千一百二十米,為全縣最高點;境內北部的笠麻頂,海拔八百三十七米;南面的頭頂峰,海拔一千零二米;北東邊境遂川江出口處,海拔八十二米,為全縣最低點。目前坐在電腦前面,利用Google  Earth搜索引擎,透過衛星,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個立體畫面,山脈地勢的高低走向、河流等分佈形態,可說是一目了然,真是達到了「秀才不出門,也知天下事」的效果。可惜的是,從空中也已經看不到機場的真面目。六十多年了,一粒種子在有利的自然環境培育下,也可能長成一棵大樹的!

陳翻釋官和作者攝於遂川機場。

因此可以明顯地看出,遂川在地形上絕對的優勢,三面環山是天然的屏障,有利於抵擋當時日軍第一號計畫的侵犯,日機也難於從這三個方向作低空掃射投彈,北東面遂川江的出口,正好作為飛機起降的方向,如果在山頭設立空防高射要塞,用密集的砲火,也比較易於阻擋日機來擊。

除了天然屏障利於遮蔽之外,那時遂川對外交通也不太方便,孤立的環境,對出入縣境的管制,也比較容易執行。因此有利於機場興工期間的保密工作,這也是為什麼它有「隱蔽機場」和「秘密機場」名稱的來由。遂川的正確英文拼音是Suichuan,而四川的拼音是Sichuan,二者只差一個字母。在搜集資料的過程中,我發現有人把遂川誤譯為四川。如果敵人在搜集情報時,把遂川誤認為四川,這就犯了大錯。雖然在成都平原有九個空軍基地,在四川地圖上是找不到遂川基地的,這也可能是在保密上額外的收獲吧!

飛虎隊成功的因素

一九四二年七月四日,舉世聞名的飛虎隊,在美國軍事領袖和政治因素的壓力下,奉命解散。取而代之的,是由陳納德奉命重組的美國陸軍航空隊駐中國空戰特遣隊(China Air Force of the US Army Air Corp,按,美國空軍在二戰時代尚未成為一個獨立軍種。)

一九四三年三月十日,恰好是父親帶領的43-C班在美國畢業的同日,一支暫編的隊伍,正式命名為第十四航空隊。但是,基於種種原因,只有極少數在陳納德飛虎隊旗下的成員,願意繼續為中國效勞。

陳納德在一項對飛虎隊成果的評論中指出:飛虎隊之所以能夠在中國領空一展雄威,除了能獲得中國上下各界的密切合作之外,還有賴於建立一連串有戰略性地位的空軍基地,和一個分佈在自由地區的空襲情報系統。在中文文獻中,常有「美軍基地」的字樣出現,這是不正確的。當年國民政府的空軍,正是陳納德所指的各階層中最重要的一環,而且所有空軍基地的一切地勤業務,包括美軍人員的起居膳食,機場的防守和維修等等,都是由中方負責的。在空中,十四航空隊的飛機都是美國的,大部分飛行員也是美國人,他們負責飛行作戰任務,而且是按照戰略上的需求,很機動地駐防於各個空軍基地。在地面,十四航空隊的地勤支援人員,則著重於飛機的備戰和修護,同時也供給中方氣象、通訊各方面的技術指導,中方也參與情報的研判分析等參謀作業,在盟軍的組織下,大家分工合作。所以,用「中美空軍基地」這個名稱,才是正確的,儘管部分基地裝備和興興建機場的財源是來自美援。

關於機場的興建,他用美國人幽默而誠懇的辭句說:「在自由中國各地,密集得像螞蟻般的人群,分工合作地把泥土、岩石、石灰和他們的汗水,融合成了一條條五千呎長的跑道,期待著尚未在洛杉磯和水牛城出廠的飛機。」他把成千上萬的中國民工,比成螞蟻,似乎有些不太尊重,但是這個刻畫,也許是他在高空俯視所意識到的真實場面。

我在遂川機場曾經目睹過這些施工的過程,因為承包這個工程的大老闆是父親的好友。他開著一輛中型卡車,常帶著我去機場各處巡邏。我看到上萬的民工,男女老少都住在機場周圍的茅草棚裡,他們夜以繼日地分工合作,把大岩石用榔頭鎚碎,用篩子再分類成為各樣大小的碎石,再混進沙土,一層又一層地舖,再用上百個人力組成的大石滾隊,一層又一層地壓平,成為一條康莊平坦的跑道。這也就是為什麼當那個司機提到大石滾的時候,給我帶來了真實感的原因。

我估計這條跑道大約在一九四三年秋天竣工,但其他設施則仍在興建中。很快地,除了B-29型重轟炸機以外,就有十四航空隊其他各型飛機分別前來試航。父親總是給我機會,讓我大飽眼福。因此,無論是在地面或空中,我都能識別這些機種。那時十四航空隊的地勤支援人員,連同中國籍的翻譯官,都已經到達基地,部署一切作戰準備。不久就有各式執行任務的戰鬥機群過境,把遂川作為他們的前進基地,遂川的天空從此也就不再沉默了。

P-51D型戰鬥機排列在遂川機場的英姿。

十一月二十四日,一架F-5偵照機,飛往台灣新竹機場上空搜集情報,研判結果,發現有兩百架飛機停在那裡。第二天,十四航空隊就用了出奇制勝的手法,集中了十四架B-25D型輕轟炸機、八架P-51及八架P-38型戰鬥機,組成一個攻擊隊伍,從遂川起飛,低空飛行越過台灣海峽,成功地完成了首次轟炸日據時代台灣竹機場的任務。使得日軍海航,因此無法南下支援大平洋戰爭。完成任務後他們就立即返回遂川,為了防止日軍報復,加足油量以後,飛返桂林、衡陽基地,在那裡過了一個愉快的感恩節慶功會。

這次奇擊制勝,可以歸功於保密的成功,在台灣的日本空軍,也許還不知道有遂川機場的存在。但是也提高了他們的警覺性,從此開始偵察它的位置。不久遂川的空襲警報就響了。

值得一提的,在這次戰役中,有六架B-25以是由中美混合聯隊出動的,這六架的副駕駛員張天民、溫凱奇等,竟然是父親帶領的,43-C班畢業的學生,半年前才從美國受訓回來,他們真是很快的就能學以致用了。師生重逢在遂川機場,想必相見甚歡。(之後,張天民、溫凱奇二人,於抗日戰爭中犧牲陣亡了。)此外,在其他中美混合聯隊的重要出征任務中,如奇擊海南島等戰役,都有同班同學的參與,智勇雙全的楊訓偉,就是炸斷黃河鐵橋的英雄。

陳納德又說:「中國的空襲情報系統,是一個集合人力、收音機、電話和電報線路,組合成為一個龐大的網路。它分佈在所有敵機可能侵犯到的自由地區。除了日夜監視敵機侵擊以外,還可以用來尋找失落的飛機,救援迫降或跳傘的飛行人員,和協助我方情報專家尋找墜落的敵機或其殘骸。」

在營救杜立特突擊人員的過程中,有一個真實的插曲。一個名叫約翰貝爾期(john Birch)的美籍浸信會傳教士,因為看不慣日本軍人在華的種種惡行,立志要從軍報國,參加抗日行列,但苦於不知如何達成這個願望,他或許是祈求上帝給他開一條出路。這一天終於到來,杜立特的機組人員,就像天兵天將下凡似的,跳傘降落在他家附近,負責營救工作的農民,立刻把這位美國傳教士請來傳譯,於是他就把杜立特和全部跳傘人員,安全送達盟軍基地。杜立特就把約翰貝爾期大力推薦給陳納德,於是他就得願以賞,加入了日後成為十四航空隊的情報系統。他從此創立了空戰情報系統,成就卓越。他經常深入敵後一百哩,收集到日軍動向,和興建三條跑道等重要情報。日後論功行賞,他獲得了一座由美國總統頒發的「美國之功」勳章(Legion of Merit)。很不幸地,二戰剛結束,他奉令帶領一隊人員,執行一項探測共軍南下滲透情況的任務,被共軍捉捕。貝爾期秉性剛烈,不善外交詞令,結果被一位共軍軍官下令槍決了,並且還在他屍體上再刺十五刀之後,拋進一個垃圾堆裡。一個二戰抗日英雄就這樣悲慘地死於非難,真是令人費解!事後美國政府追贈一座橡葉勳章(Oak Leaf Cluster)給他的家屬,以答謝他對美國的特殊貢獻。

遂川基地的盛世

上網以後,才發現當年駐防遂川基地的美國空軍,是第一一八戰術偵察中隊。該隊於一九四三年八月加入十四航空隊的二十三驅逐機大隊,從歐洲戰場調防中印緬戰區,是一支歷史悠久、戰果輝煌的戰術偵察隊伍。在調防中緬印戰區之前,所有飛行員曾經接受過戰鬥和偵察的雙重訓練,並配有相等的新式戰鬥機。一九四四年六月,調防中國內陸,先後駐防桂林、零陵、柳州等重要中美空軍基地,並且在華北、華中及華南的各項重要戰役中,屢建奇功。

一架P-51D戰鬥機陷入遂川機場的炸彈坑中。

在日軍第一號作戰計畫的猛烈攻勢下,中美空軍最大的衡陽基地,不幸於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六日失守。以上所述空軍基地,就是不到一年以前我們曾經路過的,也都先後遭遇到同樣的命運。直到十一月七日,柳州基地失守,使日軍達成了抵制中美空軍對他們完成第一號作戰計畫的威脅。此時,在西南大後方的局勢更是緊張,日軍在十二月五日,已打到貴州的獨山,逼進貴陽,從這裡沿公路北上,就可以直達陪都重慶!這時候日軍已經佔領了兩廣地區,打通了從華北華中到華南中部的通道,把整個西南和東南的自由地區隔離了。

這個局面,更增進了遂川基地獨特的重要性,因為此時此刻,它已經是唯一靠敵線最近、最東面、距日據台灣最近的一個中美空軍前進基地。

柳州基地失守以後,第一一八中隊飛回在昆明附近的呈貢基地,重新整頓以後,於十一月十二日奉命駐防遂川前進基地。在這個基地,他們執行了最難的任務,包括偵察日軍的動向,和攔截意圖攻擊大後方的敵機。在這裡,他們創下了輝煌的戰果,包括在一九四五年一月,攻擊在香港內港的日軍補給船隻,和在上海附近的幾個軍用機場。雖然在空中,這個中隊的飛行員們,是越戰越勇,但是在地面的陸軍部隊,仍然抵擋不住日軍的猛烈攻勢,來奪取遂川這個曾經給過他們重大打擊,而且是在第一號作戰計畫中,最後一個中美空軍進基地。

這時我們在遂川的處境,真是四面楚歌。日本空軍的轟炸機群,也就夜以繼日地來得更加頻繁,企圖摧毀機場的跑道,及在機坪上的飛機,和油彈貯藏庫房等等設施,以圖毀滅盟國空軍的戰鬥力。在這段時間,父親在得到有敵機來擊的情報時,往往在發佈空襲警報之前,就立刻驅車前往機場,協助指揮戰鬥機升空迎戰,或疏散其他飛機去臨近的衛星機場。跑道上若有彈坑,就得指揮養場大隊的官兵,及時填平,使得返航的飛機可以平安地降落。油彈庫房不幸中彈,就要立刻撲滅火花的蔓延等等急務,因此有時整夜不歸。遂川的冬夜,非常潮濕寒冷,所以母親把他一件有羊毛皮的飛行衣,改成一件軍大衣,去抵擋機場上刺骨的寒風。十五年以後,母親又把那件軍大衣改成一件男旗袍我帶到寒冷的美國北部穿用。我只是在一個國際學生晚會上表演過一次而已。四十多年以後,為了避免夏威夷昆蟲的侵犯,才決心割愛,把這件深具歷史的旗袍,送給一個在北京的朋友,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一九四五年一月底,一一八中隊的戰鬥力已受到影響,因此被迫轉移陣地,圓滿地完成了他們在遂川前進基地的使命,建立了輝煌的戰果。回到呈貢基地補充準備以後,又調防老黃平基地,以圖阻止日軍對湖南芷江機場的進犯。在中國境內實際進行空戰的六個月中,這個中隊就有三位飛行員,獲得了擊落或摧毀地面敵機五架以上的戰鬥英雄(ACE)的榮譽。其中一位是驍勇善戰的中隊長,愛德華麥可馬斯中校(Lt. Col. Edward McComas),他在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那天,就打下了五架敵機,創下十四航空隊空前的「一天五架」的光榮紀錄。他總共擊落及摧毀十九架日機的一戰果。我想父親一定盡了地主之誼,為他們開了一個盛大的聖誕節慶功晚會。僅次於他的是二

空戰英雄奧德斯中校創下總共十九架的紀錄。

十三戰鬥大隊的副大隊長奧德斯中校(Lt. Col. Chuck Older),他是飛虎隊的老牌英雄,經常在遂川隨隊出擊,創下總共十九架的紀錄。

遂川基地失守

大約是同年二月,遂川終於失守,使日軍完成了奪取所,有中美空軍前進基地的計畫。我們在砲聲中撤退了。美空軍的後勤支援部隊,隨同我空軍十二總站所有人員,先退居贛州待命,不久又撤退到贛閩邊界的長汀。此時我們的處境是非常孤立的,因為整個東南,只剩了閩西這一塊地盤,還是自由地區,而西南和東南的陸海補給線已經完全被日軍切斷。為了適應時勢的需要,航委會在長汀設立粵漢線東區空軍指揮部,任命父親為指揮官,獨當一面,並晉升空軍中校。在空軍總部編著的譚以德烈士傳略中,對父親在這段時期的表現,有如下的記載:

三十三年回國被委遂川空軍第十二總站長,時值中美空軍比肩作戰夙夜匪懈,立功甚多,旋因湘戰失利,贛南吃緊,十二總站奉命由遂川撤贛州,再轉進長汀,情勢極度危難之下,烈士以無比之勇敢與毅力,身先士卒,沉著指揮,並一面克盡種種困難接濟地面友軍,於是步步躍進,終於全部人員與物資,均安全到達長汀,保持作戰實力,並立刻負起中美空軍訓練與作戰主要基地之任務,與美軍合作不遺餘力,深得美軍各首長之敬佩,然其時環境困難,其中或阻於交通或絀於經費,尤其數度在敵人砲火下搶運物資,其艱難困苦有不可想像者,事後統帥部論功行賞,授予五等雲麾勳章

幸而在魏德邁接任中國戰區參謀長以後,整個亞洲戰區的局勢已大有改進,日本陸軍地面部隊的兵力,東伸西張地已經分散得很薄弱。而日本的空軍,受到中美空軍在武漢猛烈的戰略轟炸以後,已經徹底喪失了對華南地區攻擊的力量。因此,美空軍在華的空戰已近尾聲,中美空軍已經合力奪回了空權。同時,盟軍也積極地在從事廣西華南等地的反攻計畫。這個局面,使得我們在長汀的一段日子,表面上還過得比較平靜,也不再受到空襲的干擾。雖然我還是常聽到大人們談到如何上山打游擊,製造酒精等等自給自足的措施,其實我們是在期待盟軍在華南的反攻,以期達到內外合應的效果,甚至奪回遂川這個重要的空軍基地,以備進一步的對華中的反攻計畫。

八年抗戰勝利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終於臣服在原子彈的威力之下,宣佈無條件投降。記得在慶祝勝利的晚會上,中美空軍、各界地方人士、廈門大學和其他學生團體,都參加了這次盛大遊行。我們坐在一部中型吉普車上,看見長汀的大街上,從頭到尾,舖面張燈結彩,鞭炮震耳,路旁兩邊都擠滿了笑容滿面的人群,這是我第一次了解「萬眾歡騰」的意義。

勝利後不久,空軍改組,把全國劃分為若干個地區,父親被任命為空軍第五地區司令,並主持接收日本空軍在南昌地區的飛機、武器和其他裝備。司令部也設於南昌,父親及隨員先乘專機飛抵南昌,參加受降典禮,我們隨後遷居南昌。那時候公路還沒有通,所以我們乘坐木製小船,從長汀沿著貢水,再會合贛江北上,船隊慢慢地划行,終於抵達我離別了十年的出生地。船隊經過萬安縣江邊的時候,有人指著遠遠的山脈,遙望那隱蔽著遂川機場的山頭,再也沒能一見它的真面貌了。

但願有一天,遂川機場,也能像湖南芷江機場一樣,死灰復燃,再顯當年的威風,一躍而成為民航機場,為遂川縣帶來更繁榮的經濟,為老百姓造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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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於傳記文學第九十三卷第一期 作者:譚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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