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隊第九中隊馬豫

 

馬豫先生,一九二二年生于北平,原籍浙江鄞縣,為書香世家。父馬鑒為著名的「五馬」之一,就讀於南洋公學,留學于哥倫比亞大學,曾任燕京大學國文系教授、主任。後應許地山之邀,任教于香港大學,桃李遍天下。兄馬蒙曾任香港大學中文系主任,弟馬臨曾任香港中文大學校長。

隨家南下

我父親原來在燕京大學任教授。香港大學許地山先生希望在中文方面找人幫忙,他和我父親以前在燕京相熟,就請我父親過來。所以我們全家一九三六年初就由北京搬到了香港,一直到「珍珠港事變」。香港淪陷,日本仔想找我父親出來做文化方面的甚麼,他當然不會做,就化裝經過澳門,帶全家回到內地。那時候燕京由北京搬到成都複校,他就在成都燕京大學任文學院院長兼中文系主任。

一九三三年馬豫全家合影於燕京家中,左起馬蒙、馬豫、父親馬鑒、左五馬臨、右三馬豫之母。

三十年代香港的學校很守舊,穿著大襟衫,讀古文,或者是只注重英文。我父親在燕京的學生,相當多是在廣州培正中學教書,他就通過那些學生,將我送去了培正讀書。所以我十幾歲就去廣州寄宿,到澳門又是寄宿,跟著去內地讀書,去空軍,從此離開了家。

廣州培正後來因為抗戰關係到處搬。廣州淪陷,我在香港培英中學借讀高一。培正由鶴山搬到了澳門,高二我就回到澳門培正,高二、高三,一九四。年在那堬朵~。

入讀聯大

那時候國內的國立大學在香港有統一招生。我知道西南聯大很難考,最初報名沒有選它,考了中山大學和私立的華西大學這兩間。兩間都收我,報紙上面登了錄取名單。我就去華西大學,華西是教會學校,在成都。 一進去沒多久,知道西南聯大一年級在四川敘永,那時因為是抗戰的特殊關係,聯大很照顧學生。我就和幾個同學一齊去了敘永,申請轉學,學校都同意了。

我對科學興趣大一些,中學時了候就選了理科。但是不大喜歡物理、數學,工學院我又怕畫那些工程圖,大學就讀了化學系。聯大化學系因為設備關係,實驗方面很簡陋。

 

敘永是四川一個小縣城,聯大一九四四班一年級因為日本仔轟炸的原因,就搬去那堙C我們一九四0年底入學,用半年的時間在那讀完一年的課程,然後一九四一年的年中去了昆明升讀二年毅。

那段時間有一些政治活動,我都有參加,比如那時候的「倒孔」運動,倒孔就是打倒孔祥熙。珍珠港事變,多名人學者在香港搭不到飛機,他卻全家連傭人帶狗,都包飛機飛去重慶。學生都很憤怒,那時候的口號,叫「擁護龍主席,打倒孔祥熙!」

空軍官校

不久空軍官校第一次在大學招生。那時剛剛趕上抗戰最關鍵的時刻,空軍需要多一些人,這種情況之下,就決定在全國好多家的國立、私立大學招考。所以我們十五期的同學,一部分由軍校轉到航按,其餘相當多的人是由各大學招生參加的。有好多著名官員的兒子:董顯光的兒子董世良,跟我是好朋友,會打拳擊,記得是華西大學的。還有俞大維的兒子俞揚和,後來是蔣經國的女婿。

那時候日本仔經常來轟炸。我覺得中國被他們欺負得那麼慘,自己作為學生來說,一點辦法都沒有。再加上我家在香港,「珍珠港事變」後不久香港也淪陷,國破家亡,知道有這樣的機會,就和很多同學一起,自願報考空軍。本來是試一下,不知道行不行,結果一考就考上,就去了。後來我母親不同意,說大危險,但我也顧不了這麼多。聯大我們同學考進空軍的有十一個人,抗戰犧牲了五個。

空軍要求嚴格,官校是要考的,只有很少人可以考上。文化考試,有些軍校出身的學生程度較低,就困難一些,但對讀過一兩年大學的我們來說,這些很容易。考試各科都有,包括自然、數學、英文、歷史各方面。

身體檢查不是要求你身體怎麼健壯,就是各方面包括眼、心臟都健全,沒有甚麼毛病。我也差點考不上啊;有一項要求兩隻眼晴像鬥雞眼那樣聚焦,我不行,兩隻眼睛的瞳孔對不上。醫官說:「這個不難,你回去練下再來吧。」就這樣,自己拿把尺,眼睛一路跟著它移動,慢慢練,然後第二天再去就可以了。

考上官校只是過了第一關。在國內有初級飛行訓練,就已經要淘汰一部份人。被淘汰的有的是技術方面接受得大慢,有的是對空中生活不習慣,或者心理上有甚麼障礙。剩下的就去美國進一步訓練,繼續淘汰。

在美受訓

一九四二年初,我們到了美國亞利桑那州的鳳凰城。那時候宋美齡到洛杉磯,我們空軍學生有八個人擔任她的儀仗隊,很多好萊塢明星給我們簽名。

我是第五批去美國,在那堹f了一段時間,說是被蚊子咬,得了瘧疾。我也不知道,怎麼在國內沒有這病,到美國就有。住了一個月醫院;,出來就和第六批的同學一學一起訓練,所以第五批、第六批的第十五期同學我全都認識,現在剩下的不多了

一九四三年四月四日攝於好萊塢露天劇場(Hollywood Bowl)蔣夫人歡大會。坐者前排左起為孔令侃、宋美齡、顧維鈞(時任駐英大使,途經美國),孔令偉。二排右二為朱世明(時任駐美武官)。合成相片:右站立者為由亞利桑那州雷鳥機場趕往出席的八位留美空軍學生代表,右三為董世良,右:四為馬豫。

在美國最初的訓練是預備教育,叫per-flight,有一兩個月。跟著飛primany(初級,)飛完初級訓練機,跟著是basic(中級)。中級結束之後,接著的高級班就要分科,分開兩地訓練,如果是飛轟炸的,就分去飛雙引擎的學校,如果是飛驅逐的呢,就分去戰鬥訓練的基地。

這分科和個人的個性有一點關係。轟炸呢,多數比較斯文,動作沒有那麼快和靈活。驅逐呢,多數比較靈巧,個子稍微小些,但是也有很高的。這並不完全是自願的,分配你去你就去,你自己想怎麼樣,未必可以。

在中級班有次活動,中國和美國學生一起的特技比賽,選手在全體學生之中挑選。被挑選的幾個中國學生,我是其中一個,另外一個就是俞揚和。結果他獲得全校第一名,這方面他真的很厲害,後來分去了驅逐。我覺得開轟炸機比較適合我。

高級班畢業的時候汪方典第一,我第二。畢業以後,就在科羅拉多州的La Junta機場接受OTU作戰訓練,訓練畢業,我們就整裝回國了。

回國參戰

大約一九四四年五、六月,到了印度卡拉奇。學驅逐的去了第三、第五大隊。,我們學轟炸的同學,一些去了中美聯隊第一大隊,有十個被分配到第二大隊,同時留下做教官。當時國內那些空軍老飛行員,駕駛都是舊式的蘇聯SB轟炸機,現改飛美國B-25新飛機,要出來訓練訓練一個時期。美國沒這麼多教官,我們就臨時在卡拉奇担任助教工作,幫助訓練國內的老飛行員。十個人現在還剩下汪方典、我、閻汝聰、荀義德四人。

一九四三年四月六日,攝于蔣夫人下榻的洛杉磯Ambassador酒店,病中的蔣夫人向代表留美空軍學生的董世良(左一) 和馬豫贈送國旗,原刊《洛杉磯時報》,一九四三年四月七日頭版。

一九四四年三月和轟炸高級班同學OTU畢業時合影於La Junta機場。三排左起為:馬豫,左二譚振飛,左四周明瑪;二排左起為汪方典、黃文燾、翻譯官、領隊熊恩德(航校四期)、美國教官,右二錢伯蓀;前排左一為解鴻奇,左二夏日升,左四金玉如,右三李祖峰。

其實講起來,那些老飛行員後來都是我們在第二大隊的上司,有些是分隊長,有些是中隊長,甚至更高一點。我們就陪著他們飛行訓練時的駕駛教員,坐在副駕駛的位子,學生則坐正駕駛的位子。

訓練了有差不多三個月,八、九月訓練結束,到九、十月接收一個中隊約九架.B-25轟炸機,一起飛越駝峰回到國內。編成第二大隊第九中隊,駐在雲南的昭通,龍雲的老家,後來又搬去陸良、昆明。回國不到一年,一九四五年八月就抗戰勝利了。

作戰經過

在當時來說,第二大隊和驅逐機的第四大隊算是國民政府保存實力的大隊。二大隊不屬十四航空隊,但是作戰的時候,都是和美國空軍協同作戰。美軍在二大隊專門有個聯絡官,叫Colonel Miller是我們和美軍方面的聯絡官,美軍分為G-1(人事)G-29(情報)G-3(作戰)G-4(補給)等單位。G-2情報方面,我們中隊每天都要去一、兩個人,參加它的情報會議,就是有些甚麼敵情,佈置怎麼出擊。我從小都是讀教會學校,從燕京幼稚園、小學、初中到後來培正,英文接觸較多。我們隊長的英文不大行,我天天都去開會,跟著他給他翻譯,回來隊長研究了之後就宣佈任務。

我們二大隊主要負責雲南、湖南、廣東沿海一帶,比如全縣、零陵。主要目標是運輸線,比如鐵路、橋樑、船隻。火車要看,一般炸軍車、貨車,客車多數是自己中國人,我們不炸。

我總共出過十幾次任務。記得第一次任務是偵察,出去時心情蠻激動的。那時候的制空權已經不在日本仔手上,所以我沒有遇到過真正的危險。當然日軍有地面炮火,空中可以看到有些黑色、白色的煙,但是沒有遇到過飛機來攔截。

我們的作戰規模比中美混合團的小一些,編隊多數是兩、三架轟炸機,由四架或者幾架戰鬥機來掩護。掩護的戰鬥機是美國十四航空隊直屬的,不是混合聯隊的,那個聯絡官Miller上校就和我們一起坐在轟炸機上。但是戰鬥機掩護不多,很多時候都是自己轟炸機、甚至單機單獨出戰。

編隊的飛機如果是俯衝下去低空轟炸的話,都是要先在高空解散,單機個別俯衝轟炸,轟炸完再爬高編隊回去。其餘飛機亦高空,也有些掩護作用。編隊飛行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科目,要嚴格訓練,搞不好就很危險。.

我們駕駛的飛機B-25轟炸機型和中美混合團的一樣。B-25作戰時有六個人: 駕駛、副駕駛、投彈和領航(一個人兼任)、另航炸員、無線電員(負責兩邊機槍)及機尾射擊手。後面機尾射擊手要爬過去,很累的。我們是飛行員訓練,轟炸、領航、無線電員他們也另有訓練。這機組人員是到了國內的作戰部隊之後才分配和互相熟悉的,B-25的續航能力是六個鐘頭,我們一出去差不多都要飛這麼久。

B-25以當時來講的確是很好的飛機,性能、載重、安全性都非常好,但如果被地面炮火打中要害,還是很危險。我兩個同事被打下來,跳傘下去又被遊擊隊送回來。至於機關槍,打幾個洞無所謂。河南黃河鐵橋炮火比較密,要轟炸那堙A多數都會中彈,我的同學鄺榮昌就是那堸}亡的。

勝利以後

勝利後,第二大隊在美受訓的三個轟炸機中隊全韶改飛C-46運輪機,一九四六年回國並改為空運第二大隊,原屬二大隊的九中隊則改隸一大隊。

成都燕京大學也搬回了北京,我父親和香港大學合約還沒有結束,就回來香港繼續教書,一直到五一年退休。本來抗戰勝利以後,我也可以回到聯大繼續讀書,但是空軍規定很嚴,華僑可以申請離職,但港澳它不算你華僑。

九中隊駐地勝利後搬到了西安,後來我被調到一大隊一中隊。其實那時候我希望調到空運隊飛運輪機,因為接著內戰,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沒甚麼意思。

我經常去上海,認識了我太太,我本來是浙江人,就在上海結了婚。以後跟一大隊一起到了臺灣,駐防在台中。我趁著一次機會請假回香港,說給我母親做生日,到了以後打電報告訴我大大,她再坐船回了香港。那時候是一九四九年初,再晚一點就很難出來了。

當時我聽到一些同學傳來消息,說臺灣通緝你啊。航空公司不敢用我,因為如果飛臺灣,我可能被扣。我在香港住了半年多,十一月份「兩航起義」,就跟著央航他們回了大陸

我在中國民航三十七年。前十幾年飛行,偶爾有運輸、訓練,但是主要是做石油普查。中國民航有幾個管理局,北京管理局下面有兩個飛行總隊,第一總隊就是現在的Air China(中國國際航空公司),飛一般航線及專機。第二總隊主要是航空測量,包括空中照相、磁力勘查。我屬於第二總隊,做石油普查,在飛機上找石油。這方面我做了很多事,全國各地我都飛過,包括大慶、渤海、勝利、新疆塔里木油田。

當時國內和蘇聯關係很密切。蘇聯二戰時候有一種偵察潛水艇的儀器,用飛機吊著一直在海上飛,發現金屬就有反應,知道下面有潛水艇。這個儀器就搬來了探測石油。它掛在飛機下面,平時有個輪子,可以貼著機身,到了空中就放下去,有四十米長,像個炸炸,跟著飛機飛。它將地面那些磁性反應、地質結構資料,由飛機專人接收,根據這些資料分析,就可以找到石油。飛機上有兩個蘇聯專家和一些地質部的人和我一齊工作,後來中蘇關係破裂,就只好自己來了。

到了文化大革命我就根本沒資格飛了,在山西被關起來,「隔離審查」,四年沒有回家。後來平反,中國民航派我去三藩市任經理,在那堣u作了五年半,退休後回到香港,二00八年不幸病逝。

摘自傳記文學第一0二卷 第五期 口述:馬豫 整理:孔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