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隊二十八中隊 田景詳少尉回憶錄

上海惨案

讀完高中二年上學期,為了將來希望能考上好的大學,我決定去上海, 在那裡將高中課程唸完,同時也適應環境,,大麓中學有位教我班上英文老師,他是上海復旦大學畢業的,所以將我介紹去考復旦大學的實驗中學。

父親眾多太太,鳳凰老家,劉氏母親和高姑娘 (丫頭收房, 不能稱呼太太) 各生一女,不幸么逝,家中只有我一個獨生子,自幼得到父母珍愛,九歲時我親生母親麻氏不幸去世,父親將我交給張氏毋親撫養,在父親去世以後, 我們母子相依為命, 我一切所為, 必定事先稟告, 得到允許才可成行, 所以要去上海求學,必須得到張氏母親同意,幾經解說, 方始答應. 當寒假來臨, 便隻身啟程前往上海,那年我剛滿十七歲,由長沙坐火車到漢口,轉乘江輪去上海,在長沙時,已事先與上海的一位結拜兄弟,陳印生(在齊魯小學的同班同學) 取得連繫,告訢他,我來上海求學,進學校之前,要在他家打擾一段日子,並取得他叔父及嬸母同意,船一到上海,就僱洋車直拉到西門路西門里他家 (在曾經住過的西成里對面) 見到他叔嬸和小弟,以前在上海時,常到他家玩,所以大家都很熟識,叔嬸都為人善良,和藹可親,表示歡迎我重回上海來。

十九世紀鴉片戰爭之後,上海被迫開埠通商,西方大企業開始進入上海。西方勢力在上海各租借地,把上海造成亞洲的巴黎,也成為洋人們製造罪惡的地方。上海這裡沒有六朝的宮殿,只有冒煙的工廠,是中國的工業中心,同時也是擁有廣大的人群和繁榮的商業活動的都市。正所謂的「十里洋場」大餐館、軟紅皮裘、僕役成群、汔車、人力車等,一派繁盛奢華的景象。

實中只有高中部,師資很好,英文,數學兩科,是教授級老師授課,其餘課程也是講師授課,物理,化學課實習時,每兩人為一組,共用一套儀器,每天六堂課,功課要求很嚴,夜間宿舍中有兩小時自修,沒有舍監管理,完全要求自動自發的精神。

大學部的學生,有很多湖南老鄉,也有幾位是大麓高中畢業的學長,以前在校就很熟識,這時我到此地,大家都很照顧我,猶其每天中午吃飯時,湖南老鄉多會在一家湖南飯館中吃辣椒菜,大家口味相同,所以常擠在一桌併來吃。大學部湖南同學會,也要我參加,會中常問及我,新來到學校,生活上,學習狀況如何,有何需要幫助,感到隻身在外,有人這樣親切慰問,令人感覺人情溫暖。

 小時我只能在舞廳門外聽音樂,現在可以堂而皇之走進舞廳,爵錄飯店設有舞廳,舞池不大,進去坐定後,首先買舞票,一元七張票,可同舞小姐跳七次舞,全部舞小姐圍坐舞池四週,客人小桌子,設在小姐的後面,音樂響起,我們馬上走進舞池,在事先選中的小姐前面一站,小姐立刻起身,和你翩翩起舞,一曲湊完,將舞票往小姐手中塞去,小姐馬上說聲謝謝儂(上海話 ) 週末吃中飯時,老鄉就約定誰參加去玩,我每個月玩這樣一次,也就夠了 

家中雖然富裕,但十七歲的孩子,隻身遠離老母,自己要管理自己,讀書用功外,還要將錢看緊,假如多用去一元非計劃中的錢,必須省扣回來,堅守此一原則,所以我經濟情形,舒暢而穩定,沒有斷過糧,也沒有借貸,高二學期結束,放假回家,還可買二等艙船票,同要好的老鄉二人一房,愉快的吹著口琴返家。

目前國家在動亂中,曰本人己在東北開戰,四處都有遊行及示威,在學校我也曾繪畫一些反日本的海報,希望人民能為國家做些事情。   

華北鬧自治,日本增兵上海,全國情勢很緊張,我提早在七月中去上海,回學校取回寄存的衣物書籍,到上海後,虹口的日本兵,天天在江灣路附近操演尋釁,不能通行, 我沒辦法回學校,取回寄存的衣物書籍。

暫時只好寄住在沈從文姊夫田真一家,局勢一天比一天緊張。

(陳納德在中國,書中所著)八月十三日,禮拜五在南京有一個重要的軍事會議,在軍官學校舉行,由蔣委員長及蔣夫人主持,各部將領參加,領袖的觀察是:日本人對上海的威脅是想使中國人忽略了北方的戰事。中國將領因為曾於民國二十年,浴血抗戰,擋住了日軍,所以認為在上海比北方較易抵抗,在北方的平原上,日本人的裝甲車和坦克的机動性,中國步兵是很難擋得住的。

當天上海日本兵衝進虹橋紗廠, 守衛國軍士兵,制止不聽,互相開火,抗日戰爭,由此開端, 全國民眾聲援支持,上海廣播電台,唱播愛國歌曲,那時的一曲 “起來,不願作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新的長城”的歌聲, 激奮多少熱血的心。

在北方的幾個空軍部隊,都飛回來,駐在南京附近,深思後蔣委員長決定請美國顧問的陳納德上校,擔任計劃及組織作戰任務的建議。 陳納德在毫無準備下,對雙方實力,只具有空洞的知曉之下,接下了此任務,是匆忙趕往空軍總部,參閱地圖,計劃作戰,研討至天亮。

陳納德決定以寇蒂斯廠的霍克型俯衝轟炸機去炸日本巡洋艦,更以諾斯洛普廠輕轟炸機去炸日本海軍司令部,然後再襲擊停泊在黃浦江中的重巡洋轞「出雲號」,這隻軍艦,正停泊在公共租界邊上的日本領事館對面。

八月十四那天,戰事以起同友人到黃浦江邊,去看日本兵艦, 我隨手叫了一部三輪車,兩人座定後「提籃橋」我說。 路上的交通雜亂,我們在提籃橋附近下車,走近虹口公園,看見日本“出雲”旗艦, 就停靠在橋對岸的碼頭邊, 深灰色的船身,飄著太陽旗,煙筒冒著煙,在不久前這些日艦才以重炮,炮擊國軍掩護其步兵作戰,艦邊上站著成排的日本士兵手拿火炮、步槍、機槍,隨時都會開槍射擊,船頭甲板上的日本軍官,他的嘴上小鬚子, 看得一清二楚,正在觀察其他艦上情形,忽聽有飛機聲,接著艦上大炮機槍響起,我倆駭得跑出虹口公園,走到江岸邊一鐵殼船上躲藏,以免遭流彈擊傷。 我仍然伸出頭,看看天空,見我國空軍飛機投下炸彈,「真是該死!」我忍不住罵到,沒有投中出雲軍艦, 親眼見到炸彈向市區飄去。

一顆炸彈落在華茂大飯店,馬上飯店上層的窗口,沖出濃煙,另一炸彈落在大世界門口的馬路上,滿地被炸死的人,馬路中指揮台上的印度阿三警察,也炸死在台上,他的頭巾也散開飄在空中,我從回家路上經過,見到這種血淋淋的 景象,真是惨。

  對陳納德及所屬的參謀來講真是痛苦的一天,他們這次的通宵計畫的結果,竟成為了上海著名的「黑色禮拜六」。 在那悲慘的一天所發生的事實,軍方馬上做了調查,原來中國的轟炸機飛行員,素來是受固定的空中速度和在七千五百英尺的高度做投彈的訓練。

那天他們所奉到的命令是:在轟炸「出雲艦」時,必須避免飛越公共租界。因為我們都曉得,這是五方雜處的地方,假若惹起國際糾紛,將會給予中國帶來麻煩。當天,上海的天氣很壞,不宜於高空投彈。於是這些中國轟炸機人員們便想,與其來此不能完成任務,便不妨試行低飛,在一千五百呎的高度,超過他們所習慣的高度來投彈。這一來,不但違反了要避開公共租界的命令,更因新的高度與速度,而將目標瞄錯了。結果是,他們投下的炸彈,距「出雲號」還有一段路,而在公共租界的中心爆炸了。兩枚一千一百磅重的炸彈,落在最熱鬧的愛多亞路及南京路上,有一枚炸到了旅館造成重大損失,另外一枚炸死了九百五十個各種國籍的人 民,還有一千一百五十多人受傷。這一枚一千一百磅的炸彈,使一個擁擠的城市遭受了嚴重的破壞,「出雲艦」卻倖免於難。

第二天, 見到報紙,淞滬大戰登載昨天炸「出雲艦」的飛行員名叫任雲鶚,他是為國捐軀的第一位飛將軍,夜裡我國飛機在出動,攻擊敵人,每聞機聲,我都要跑到屋頂晒衣台上去看。當天戰事新聞,各家早報和晚報,都登載十分詳細,政府最精銳的部隊、87、88師,己由南京開往上海增援。

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到一位老鄉家中,和老鄉們談論當前局勢,今後我們年青人,能為國家做甚,出什麼力,有人要去參加青年學生戰時服務隊,有的預備去南京,投考軍校,我被應邀去到一所天主堂,參觀戰時服務隊的隊部,是天主堂一位神父發起的,報名的人不多,剛籌辦茫無頭緒,沒有政府的支持,怎能到戰地工作,所以細想之下,沒有答允參加,但是我心中已存有在這國難當前的時代裡,我應為國家做點甚麼的想法,和決心。

張氏母親來電報,要我馬上離開上海,轉回湖南,母命難違,邀同和我到虹口公園,看日本軍艦的朋友,他要回廣州,我要回長沙,正好順路有伴,我們攜帶簡單行李包,到上海附近一個小火車站 (上海火車站在閘北,己是作戰地區 ) 從火車窗口鑽進車箱,幸好爭得一條長木板坐位,正好二人同坐,後進來的人,只有席地而坐在走道中,擠不進來車箱的人,只好爬上車箱頂上,用繩子梱在腰間,另一頭綁在車箱頂上出氣筒,以免火車走動時,將他摔下來,真是一付難民逃難的流亡圖。

回到長沙後,準備在長沙的中學去讀高三,參加考插班,但還需要肄業証書,既無法與實中聯絡,去拿成績單或肄業証書,也就無法去考插班。幸好有幾個在上海,南京讀書回來的朋友,他們和我一樣情形,大家聚在一起來討論,想辦法,有人聽說南京的 “五卅中學” 搬移到長沙來開學,不知是否正確,校址在那裡也不知道,聽說戰區的逃亡學生,可以有借讀條例,不需任何証件,即可註冊入學,這真是一件好消息,於是大家分途去打聽。得知南京五卅中學,確實在長沙開校,地址在北門外朱家花園,開學後,又回復學生的生活,正常作息,好像戰爭離我們遠去,週末假日,各自回家。但我知道戰爭的地區是愈來愈廣,寧靜的校園生活不知能保持久 。
(田景詳先生錄記)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