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寇飛行員山下七郎反正記

 

編者按山下七郎是抗戰時期日本海軍航空隊四大天王飛行員之一,于1937921日掩護轟炸南京行動時,遭中國王牌飛行員羅英德擊落於太倉獲救,倖免一死後,經羅策反,偽裝遭擊斃,實則投入我破譯日軍密碼行列,貢獻良多,個中傳聞甚多,作者搜集史料,提供正解,以饗讀者。

一旦被冠上「天王」的稱號,人們對於這些飛行員的精神崇拜和重視就又高了一個層級。

近日一本朱力揚所著《中國空軍抗戰記憶》引起我的注意。書中收錄〈羅英德將軍回憶錄〉,講述羅將軍與日本戰俘山下七郎之間的往來因緣,與我最近接觸的史料有所關聯。不過,這事還得要從頭說起。

王牌飛行員殺敵忙

1934年至1937年,可說是中國空軍孕育的黃金時期。空軍積極建軍備戰,在各地整建140餘處飛行場,絕大多數相當簡陋;也盡一切可能向歐美購買飛機,然而多是較落後的機型。航校的教官、畢業生,也成隊地赴歐美學習;同時更派遣了80餘名機械人員到義大利、美國學習航空機械。

左:1934年中美合作成立杭州中央飛機製造廠組裝維修美制飛機,圖為柯帝士霍克II戰鬥機。

右:日本海軍14航空隊96式2號2型艦上戰鬥機。(摘自網路)

在這備戰時期,空軍作戰能力幾乎從無到有,雖然達到的規模,也只能有限度地和日軍抗衡,但開戰後,卻也成功地嚇阻了日軍一段時間。

開戰前,中國面臨「有錢買不到」好武器的窘境,同時要建立一個能打仗的空軍,除了要有充實的財力、完整的國防體系,實在還有太多太多設備與物資需要建構與添置。其中飛行人員訓練、修護後勤系統的建立,更不是短時間內可以完成。中國空軍就是在這種匆匆建軍、準備不足情況下,和有備而來的日本全面開戰了。

1937814日,青澀的中國空軍與日本空戰隊正面交鋒,打了一場激烈的「空中肉搏戰」──軍備不足、訓練不久的中國飛行員,不但沒有被倡狂的日本空軍嚇跑,反而同仇敵愾、以不要命的精神打近戰、拚刺刀,甚至是連人帶機衝撞上去,創造了兩天擊落日機33架,自己則不傷一兵一卒的勝績,譜寫了中國空戰史上勝利的首頁。

815日、16日兩日,又連勝日軍;3天內,共擊落日本空軍41架各式飛機,而空戰中中國空軍遭擊落的數目僅為1架,這巨大的對比使中國空軍及全國軍民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前線捷報不斷傳來,地面情報軍官及報社記者也忙著到處驗證成果。若是將19378月中下旬的中國報紙一字排開,幾乎全幅都是有關空軍的消息,報社記者像吃了興奮劑,只想著如何以最快速度編輯空軍新聞,付梓印刷,讓全國軍民共同慶祝這勝利的果實。

輝煌、或者說是被刻意放大的戰果如同慶典,延續了整個8月。實際上,隨著華北與東北淪陷、上海淪為戰區,國民政府的重心更應該要縱觀全局,儘快制定好戰略計畫,而不是沉浸在空軍戰果的喜悅中。此時此刻,中國太需要振奮人心的消息,只要從氣勢上壓制日軍,都會被放大檢視,慶祝一番,作為精神安慰。因而在陸軍失利情況下,更希望從空軍上扳回一城。

英雄的誕生是時勢所趨。當時,幾乎全國軍民都在關注這些英雄飛行員的一舉一動,關注他們的戰果,著名的中國四大天王高志航、劉粹剛、李丹桂、樂以琴等,便是因為他們的戰績彪炳,且飛行技術高超,又剛好同為第四大隊飛行員──在當時,「第四大隊」就像是個必勝符號,信仰之則安之。

其實,不僅限於中國,日本也有所謂的「王牌飛行員」。他們分別是三輪寬少佐、山下七郎大尉、潮田良平大尉和南鄉茂章大尉,是日軍通過多次評比選出的4名最優秀的飛行員,號稱「四大天王」。一旦被冠上「天王」的稱號,人們對於這些飛行員的精神崇拜和重視就又高了一個層級。在他們心中,天王飛行員必定能化險為夷,以寡擊眾,扭轉局勢,這也大大激勵了飛行員們。

以寡擊眾振奮人心

正是因為飛行員人數較陸軍或海軍少了許多,又乘著戰鬥機在空中盤旋如鷹,單人單機的飛行員很容易就受到了全國關注。只因空中之戰是陸海空三軍當中戰力差異最小,最能夠扳回一城的。在領空戰場,飛機數量有限,飛行員人數有限,比拚的不再是武器或軍火的數量,而是飛行員的飛行技巧與攻擊判斷,這樣的感覺如同一對一單挑,或是小團隊作戰,當然也令軍民感覺是較為公平的了。

報刊對於空軍輝煌戰果一定以最好的篇幅搶先報導,只因在抗戰艱惡時期,在空戰上的勝利就像定心丸,大大的鼓舞了全中國軍民同胞,甚至是海外僑胞和國際友人。尤其是在抗戰初期,歐美列強尚未理解到中國戰場的重要性與必然性,他們更關心的是歐亞大陸上法西斯勢力的危害,因而忽略了中國作為亞洲戰場對於歐美國家的求援訊息。

幸而,以寡擊眾的空戰首捷,讓駐上海的外電記者們立刻可將報導拍至歐美,大大的震撼了世界一把。

當中國國軍被迫放棄上海,他們的首重任務,就是要保衛國民政府所在地南京。

此時,空軍的狀況不太好。英雄符號、金字招牌「第四大隊」相繼換了3任隊長,到最後嚴重短缺飛行員,已經沒有大隊長的人選了,因此空軍編制開始改組,羅英德此時奉命調到第五大隊第24中隊接任副隊長,原先的第三大隊第7中隊因人數過少乾脆散編,羅將餘下兩人帶到24中隊,至於第三大隊地勤與機械人員,則被收編在羅之下。

王牌對決擊落日機

左:日軍四大天王飛行員全栽在中國空軍手中 右:年輕的中國空軍飛行員笑容燦爛。(摘自網路)

此時,僅剩的飛行員正在執行防衛首都南京任務。隨著日軍在上海趕建臨時飛機場,以及新式96戰鬥機加入戰鬥,中國空軍作戰越發吃力,時常被數架日機圍剿,飛機數量與飛行員數量不斷減少。至此,中國飛機完全無法補充,廢一架少一架,已經無能力再大舉空襲任務,只能夠靠著夜間單機或雙機輪流執行作戰任務。

為了躲避日機轟炸,他們住在南京中山陵圖書館中,每天早晨由大卡車運到10公里外的大校場。因為飛行員犧牲數量多又缺乏替補,餘下的飛行員需要日夜輪流值勤,據羅英德回憶:他們當時日夜輪勤,最高紀錄曾一天起降13次,回到宿舍後沾枕就睡,已經沒有多餘力氣思考,明天是否還活在世上。

921日這一天,晨起,用過早餐,全隊於630分在操場集合,羅英德安排警戒人力。這一日天氣報告雲上碧空、雲下亂雲甚多,屬於不太好飛的天氣。940分,監視哨報告附近有可疑敵機,於是羅便帶著徐葆昀、鄒賡續兩個小組出發探查。

當日氣候不佳,羅英德決定將方向兵分三路,羅自己則往句容方向飛。到了10時左右,因為日曬關係,開始有陽光照下來,羅英德緊緊盯著紫金山,突然,一道亮光閃入眼前。他瞬間判斷這可能是飛機的反光板或是玻璃,果不其然,一架日本96式戰鬥機正在飛行。

羅立刻追擊上去,朝著飛機機尾發射一串子彈,這輛96式飛機立刻逃開,最終被打中油箱,不得已在嘉定一處農田迫降了,此處有陳誠下轄的部隊,很快就來支持,俘虜這個神秘飛行員。

後來,羅英德回到南京後,他們已經打了長途電話來,說這個日俘活下來了,剛剛醒了一下,只不過處於昏迷狀態。因為前線這堥S有人可以說日語,所以要請空軍派人來運走。羅英德同意了,並上報此事,將擊落飛機的戰功也上報,這件事就暫告一段落了。

如果你看到1937927日的上海《中央日報》,還可以見到「太倉墜落敵機,金衢亦被轟炸」的新聞。

19381月,國民政府航空委員會通信科長夏滄一,和羅英德的老師張超西到訪,張超西在麻省理工學院教授空氣動力學和航空發動機學,學養深厚,後來轉來研究密碼。他們希望找到人,從打下的日軍偵察機和轟炸機中,破譯日軍密碼,因此,羅英德便帶著他們去了日俘收容所。

或許,山下七郎此前已經考慮過,會被徵召協助中國的可能性了,而羅英德對他釋出的善意,和他內心對日軍的矛盾之情,使他考慮接受這個恩人的要求。

其實,坊間還有一個說法,在何邦立《筧橋精神──空軍抗戰初期血淚史》一書中提及,之所以讓山下七郎點頭,是因為他在監禁時,看見了時任航空委員會秘書長的蔣夫人,在機場為出航未歸的飛行員虔誠禱告,深受感動,認為中國人的抗戰精神非常偉大,因此答應幫助中國的要求。

只是,他有3點條件:第一,絕對不能將他被俘的事情紀錄下來,要求假裝他已經被擊斃死亡了。第二,讓他擁有絕對的自由。第三,在他死亡以前,不要公開這件事。

這幾個條件並不嚴苛,剛好羅英德就是當事者,他可以改寫自己的飛行日記,讓山下七郎遁死以獲得自由。這也就是為什麼許多早期的歷史研究,在提到山下七郎這位四大天王之一時,說他最後因為逃跑而被擊斃的原因,其實是偽裝的,他活了下來,並且為中國的密碼破譯事業貢獻許多。

隱姓埋名破譯密碼

山下七郎和難民堛漱k子結了婚,在張超西手下,做密碼破譯工作,生了一個兒子,第二個就要出生,在成都探望羅英德時,他們像是親密朋友談著天,若非知道詳情,誰會猜出這兩人原先屬於敵對陣營,且都是空軍的王牌呢?

後來,因為戰事,羅英德沒有機會與山下聯絡,只從旁人口中得到他一點消息,據夏滄一說,那兩個日本人發揮了很大作用。1941123日,監察大隊發現日本海軍艦隊與統帥部之間的聯繫狀況有異,因此通報了美國情報單位,就在幾天後,珍珠港事變爆發了。

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山下七郎他們破譯的,現在仍撲朔迷離。對這件事稍有研究的,都將功勞歸在一個叫池步州的密碼破譯人員上,不過,也有一些文章反駁當時中國的技術完全不可能做到如池步州被謠傳的那樣,將許多資訊破譯出來了,所以,山下在此其中是否扮演了重要角色,尚未可知。

這份珍貴史料,是少見完整的審問紀錄,因為戰爭大部分檔案都毀損佚失,以史料為歷史證言,就更加難得。

抗戰勝利後,1948年山下七郎與羅英德見了最後一次面,山下最後沒有回到日本,因為他已經算是死亡人口了,在日本的家人領著撫恤金過日子,所以他不能回去。

山下說,在戰爭結束之後,他基本上算是失業了,所以打算去蘭州找一個中學教師的工作,而且夏滄一在蘭州開辦了一間密碼研究所,也希望他去工作。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碰面了,在那之後,兩岸分隔,通訊不易,曾有一次請托友人查詢山下七郎下落,電報婸‘L已經病死獄中。羅英德知道,山下很謹慎,很多消息似真似假,倒不如相忘於江湖。

山下供詞巨細靡遺

羅英德在文章當中,講到審問山下七郎的過程,不過並不是寫得很清楚。我在國史館見了一份〈擇要報告〉,竟是審問山下七郎的紀錄。這份報告是手寫稿,應該是在審問之後作的筆記。

不過,這份史料中所提的地點顯示為昆山,日期是在1937930日,審問者是張孤山。這位審問口供的張孤山,是第三戰區第十五集團軍總司令部的額外編制人員,職稱為秘書,階級同上校。

張孤山曾赴日求學,翻譯過《日本陸海空軍之國防觀》、《日本的假想敵勞動赤軍》等書、以及日本討論中國的報刊文章,提供給陳誠總司令。以他優異的日語能力與對日本軍情的瞭解,由他審問山下七郎再適合不過。

山下七郎的口供透露出許多資訊,包括對於日本海軍航空隊的戰力和機型分析、艦隊所在之位置、目前的組織架構、日軍製造飛機的能力等,若是有不可信之處,審問者還會特別注明「此言多不可信」,不過僅在文中34處寫著。另外,審問者也詢問了山下的資訊。臺北國史館中收錄有《陳誠先生淞滬抗戰電文檔案》,在數位檔案資料庫可調閱全文。

山下七郎為福岡縣人,在佐佐山尋常小學、明善中學畢業後,進霞浦海軍兵學校,卒業後,編入霞浦航空部隊,練習11個月的飛行法(時26歲,升至中尉),嗣編入館山海軍航空部隊,在該處服務1年半,調至鳳翔航空母艦服務2年,升上大尉,旋調至大村航空部隊,到現在還不到9個月,飛行生活已有4年半多,現年30歲。

此外,關於山下的個人信念,他說「贊成515文件;反對226文件。」(系指19321936年日本兩起失敗的軍事政變),同時「認近衛是理想的總理大臣」,認為「謂日本海陸兩軍之間有隔膜(隔閡)」、「中國人對他很客氣」、「與在日本時想像之中國人不同」等,同時,他也表示,希望早日回家,以後不當兵,說妻子必以為山下七郎已經死了,如此一來,妻子亦必自殺。當審問者問及「日本海軍之假想敵是誰?」山下據答「美國吧!」而問及「中日戰爭結局誰勝?」答「不知」。

這份珍貴史料,是少見完整的審問紀錄,因為戰爭大部分檔案都毀損佚失,以史料為歷史證言,就更加難得。這份審問山下七郎口供,今年813日曾在上海寶山區淞滬抗戰紀念館展出。

尾聲:事實上,在10年前,有記者一度試圖尋找山下七郎墜機的地點。記錄在一篇〈日寇天王飛行員覆滅記〉文章。他們根據《申報》記錄,一路追逐線索,認為墜機地點是在太倉,不過《太倉縣誌》編寫者沒聽說過這件事。又找到88歲的季位東,當時他非常年幼,印象中確有飛機墜落在太倉毛家市,只是沒有親見。記者就透過採訪太倉的老人,尋找線索。

最後,他們找到了一位編寫過《新毛鎮志》的老人王祖森,曾在當天聽到外面一聲巨響,聽說有架日本飛機墜落在此處。於是他們又到了墜機現場網船墳一探究竟,網船墳是河邊一塊墳地,屬於雙鳳區項脊鄉。一行人到的時候,正好有位老先生錢友洲在旁邊勞作,他一聽來意,激動地表示他親眼見到飛機墜落。

歷史不停只會遺忘

書至此,不免神遊其中。歷史並不是死物,只要生命有傳承,時間會流逝,歷史就不會停止他的腳步,但是,歷史不停,卻會被遺忘。這段歷史,隨著時間流逝和刻意地隱藏,已經模糊不清了。若沒有羅英德將軍的文章,恐怕也只剩下廣而謠傳的山下七郎因作間諜工作,而被槍斃的一段吧?

這正是我們應當關注抗戰史的原因。歷史,或者說記憶,並不是永遠存在腦海中,供人憑弔的,當一段記憶不再被提及,當一段歷史沉潛于江湖,後人會漸漸遺忘,先祖前輩們為了國家之存亡,如何拋頭顱、灑熱血,貢獻生命,他們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家國,只是,這一段歷史,隨著時間過去,隨著眾人陌生,它漸漸被遺忘,似沉入海底,乏人津問。

有朝一日,也許可以再見到羅英德將軍的後人、山下七郎大尉在蘭州的後人,以及審問者張孤山的後人共聚一堂,那麼,這分情誼、這段動人的歷史繼續延續下去,讓羅英德將軍、山下七郎大尉等人在浩瀚的歷史中,不僅僅是一個灰暗而模糊的影子,而是活生生,曾經風雲,曾經嬉笑怒駡的真實人物。

(摘自兩岸話史 e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