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航空隊翻譯 舒壽祺

 

家庭慨況

我英文名叫Charles Su,姓舒,但不是旗人。我們是從陝西京兆遷到江南的,小時候杭州家門口還貼著這麼大搪瓷做的牌子,上寫京兆舒我們家很特別,一直到我這一代,都叫母親叫娘娘,杭州人不叫娘娘,叫。我生在杭州,會說杭州話,但以後離開杭州到處走,只能講普通話,去的地方多,普通語就說得很好了。

今年八十三了,按中國算法虛歲八十四。有一個哥哥,八十九歲,還是騎自行車到處跑。還有一個妹妹在杭州,也是八十一了。

求學經過

我沒有好好唸過書。我這個人,怎麼說呢,不像一些別的同學,尤其是現在學生那樣非常用功,一股勁鑽下去,我唸書根本不那樣。初中唸了兩年半,不唸了,考高中考上了。高中唸了兩年不唸了,考大學考上了。大學也沒有唸,是在解放後補了幾堂課。我們同學都知道我是自學的。自學成才,下面兩個字我不敢接受,沒有成才,但自學兩個字我接受。

我在杭州的時候原來是在杭州初級中學,民國三十七年上海抗戰,不久杭州淪陷,學校搬遷。杭州鄉下有很多人煙稀少的小山窩,我跟著家逃難,跑到富陽山里邊,待了大約有一年,沒有上學。又跑到次塢(屬諸暨),那邊有一個安定中學,寄讀了半年。然後在聯合中學的初中部唸初二。聯合中學是杭嘉湖(杭州、嘉興、湖州)三個地方的中學聯合起來的,初中部和高中部一個系統。後來又變了,初中部單獨叫聯合初級中學。

一九四○年升到聯合高級中學,聯高里面主要還是以杭高為主。在聯高唸了兩年,就自己跑到內地重慶去了。那時候家在浙江江山,我為了上學就離開家人。當時很困難,也沒有錢能回家,後來基本上就很少見面了。

學習英語

在杭州初級中學唸書的時候,暑假我跟一個同班同學,兩個人一起到杭州,青年會(YMCA)去補習英語,學了半年。那有三個班,初級、中級、高級班;初級班是ABC開始,中級班是高一的英文課本,高級班不用課本。唸英文我好像有一點aptitude(才能),那個同學一直稀裡糊塗地學那個初級班,我初級班上完了到中級班,拿了高中課本繼續唸,每一次考試都一百分。青年會老師是中國人,發音不錯。我回去家裡,就每課唸上至少三十遍,唸到差不多都能背出來那個樣子的。二十遍不夠的,三十遍就覺得夠了。沒有什麼,就這麼唸的,很有用。我看到很多人年齡都比我大,上課時站起來唸不好。

後來就逃難到農村山窩里。一個堂姐是初中三年級,原來在上海,住在那邊半年,我都能看懂她女中的英語課本。另外一個親戚高一,我把他那個語法書也拿來看一遍,我那個基礎就打好了,以後就比別人走得快。

到讀高中的時候,我自己有一套唸書辦法:學校用的是翻譯過來的中文課本,我不管數學、物理、化學,看的都是英文原文,一方面看內容,一方面把那些書當英語讀物來讀,而且要求發音正確,最後全都讀到順口,能很流利地唸出來。那時國內有很多同學,英語唸出聲來就不對,大學生也一樣。

高中的課本,人家學一年的我拿來看幾遍全都看完了,都明白內容。同學用翻譯過來的中文本,我看英文原文書,看得通順的很,還比較容易看懂。數學有很多課本,六本吧,Algebra(代數)我們用《范氏大代數》,還有物理、化學。看了中學還看大學的。我這個人呆頭呆腦的,那個時候不跟人家競爭,後來也是一生自學。

聯高圖書館有一大套Encyclopedia Britannica(大英百科全書),每個下午沒有課的時候,我就去翻來讀。就我一個呆裡八嘰地在那看,也不管看不看得懂。我們那訂了英文報紙,我又是與眾不同,把英文報紙當書唸。不光是社論,堶惆C一編文章都讀,連廣告也讀,我都有興趣而且學得進去。這個後來對我作翻譯非常有利,你不知道要你翻譯什麼,廣告里什麼東西都有。這就是我學習英文的方法。

流亡內地

我剛到重慶的時候生活很困難,人家介紹了新開張的一個書店,門面很小,需要兩、三個人照顧。在那幫了、兩個月忙,有吃的,有地方住。後來又在進修班補習了約三個月,高三上的課程考合格了,就分配我到重慶的國立第二中學讀高三下,可是我沒去。去考大學,考上了重慶大學數理系。

那時候軍委會譯員訓練班招翻譯,要求是大學畢業或者同等學力。我就拿了大學錄取名單去報名,其實我並不合資格。考試口語考了一個A,筆試考了一個B,我這個人好像口語是比別人好。考進去以後先集中在一個地方,等待了一段時間等招足了二、三十個人,就派一架飛機把我們從重慶送到昆明去集訓。在Hostel No .1(第一招待所) Hostel就是美軍招待所。

在十四航空隊

我們這訓練班,有三、四個班吧,訓練後選派了約十個人到了空軍。當時十四航空隊有三個聯隊:第六十八聯隊、六十九聯隊、中美混合聯隊。我被分配到雲南驛空軍基地,在六十九混合聯隊下面的第五十一戰鬥機大隊第二十五戰鬥機中隊作翻譯。

雲南驛是個鎮,以前是空軍訓練的地方,後來改成二十五戰鬥機中隊駐地。那時候二十五中隊估計有一百多人左右,大概有三十個飛行員,剩下的都是地勤人員,我們也是屬於Ground Support(地勤支援)。中隊里面除了我以外全都是美國佬,也沒有一個美籍華裔。整個機場很多人,共好幾百人,除我們中隊外,ATC(Air Transport Command空運司令部)從印度飛到中國,大部分直飛到昆明,有時候在雲南驛降落,卸了補給再飛。基地還另有個基地司令部,負責整個基地運作,我們只負責對空作戰。

我們二十五中隊管轄滇西,包括雲南保山和緬甸那些地方;雲南東部由另一個中隊負責。基本任務是保證日本飛機不會空襲滇西,此外有三個任務:第一是保護駝峰航線和滇緬公路,保證不受到敵機的干擾。第二就是破壞日本的補給線,船、火車頭、軍用汽車,見到就掃射,有時拿炸彈轟炸。第三就是支援友軍地面部隊,對他們進行空中支援。部隊長是Amen中校。

雲南驛機場地面往南稍斜一點,通常都是往南起飛,可以加快速度,所以,平常戰鬥機都是排在跑道的一頭。我們作戰室就在旁邊,緊挨著的隔壁那個房間就是alert shack(警戒室)

翻譯工作

為什麼戰鬥機中隊也需要一個翻譯呢?那個時候美軍在中國作戰,關於敵機時動方面的信息全都是由中國方面收集。那時候我們叫情報,整個雲南有一百多個電臺,就滇西大概有五、六十個電台,二十四小時偵察天空,一旦發現天空有什麼飛機和數量,馬上傳到總台。總台就通過我把這個信息交給二十五戰鬥機中隊,中隊長就根據這個作決定。另外比如美國就要求中國救援他們被擊落的駕駛員,在什麼地方,他們通知我,我馬上通知中國方面組織救援隊。我的工作是雙方的聯絡工作,中譯英,英譯中。簡單扼要,一般幾句話就把問題解決了,這是很重要的工作。日常生活中的翻譯我不管的。

我一天工作的流程大概是這樣的:我在第二十五戰鬥機中隊作戰室,那里還有中隊長、分隊長,他們都是飛行員,但不一定飛行,有情況可以在地面上做決定。有什麼情報,電話一過來了,我馬上就轉告他們,他們分析了以後就決定。然後以電話通知基地緊戒人員和飛機備戰。作戰室就那麼大一個房間,中間一個大的桌子,上面有滇西地圖,劃成G8H5這樣的方格子,簡單明白。中隊長就能指揮飛機作戰,飛到哪一塊地區去等日本飛機過來,爬升到多高等等。我們的工作已經標準化了,都有代號的。信息來了,他們先翻成代號,通過這個就可以溝通了。

我不需要二十四小時值班,白天就行了,沒有情況就是自己的時間了。晚上沒幾個信息,有一個美國軍士守在那里,他瞭解我們兩邊通用的地點代號,有什麼情況他就直接報告他們隊長。

那些美國人給我的印象蠻好的。他們公事公辦,不擺架子,但對工作很認真。你工作得很好大伙,說說笑笑,玩玩逗逗沒關係的。可是正經事要公事公辦,有一些不對的,比如說你犯規或者什麼,就繃著臉地說,很不客氣。美國人比較爽直,慢慢就我也學了這種性格,有話直說。你不好我真的要說的,出於好意就是要狠罵你一頓,也是說了就算的,不放在心里面,但有些人那樣鬼頭鬼腦的,我不喜歡。

聽說保山西南的一個南山,中日部隊打爭奪戰,我方犧牲了很多人,最後還是贏得了勝利。保山打下以後,也成為我們的前進基地

當年生活

我跟當地老百姓比較少接觸,主要不會雲南話,大都是跟美國人在一起。薪水是中國空軍發的,並不高,但吃飯沒問題。我們中國空軍有專門伙食,有時候也跟美國空軍在一起吃,那時候有中國的WASC(War Area Service Corps戰地服務團)對他們服務。我在警戒室那邊值班時,可以吃飯喝咖啡,進去了就給一份。

那時候很多CACW(中美聯隊)的軍人都穿美式軍裝,皮鞋也穿美軍的。美國卡其軍服的布料好蠻結實,很受中國飛行員的喜愛。美國軍隊是這樣的:GI一級的軍裝是要自己掏錢買的。其於軍用品是公家發的,那時候我也喜歡用美國各種各樣的軍用品,皮帶、飯盒、電筒什麼的。因為又結實又乾淨,不容易壞,電筒光線射得又遠又防水。

我平時沒什麼太大的花費。星期六有慰勞軍隊的電影開放,美國明星扭扭屁股這種,有個Pass(通行證)給我們去看,但不適合我的口味,沒多大意思。我一個人,家里也沒能聯繫上,沒辦法給他們匯錢,因此每個月都花光了。

那時候大小了,還是個學生的心態。我還在看大學的書呢,蠻用功的。當時沒有圖書館,有些隊員程度滿高的,我借他們的書來看。有的根本不是我該學的,人家也覺得我奇怪。我看大學Geology(地質學)的課本,因為物理地質學是地質學的初步,物理地質學也看完了。將來我還是想回大學唸書,但家裡條件不許可,只得到民航找錢了。

抗戰勝利

一直工作到四五年戰爭結束。抗戰勝利的時候,我好像正好是在昆明。晚上走在街上看見美軍像發了瘋一般,拿槍對空射擊,尋問怎麼回事情啦?他說贏了,哈哈哈大笑可以回家了,我就跟那個大兵相互擊掌,高興得不得了。

戰爭結束沒幾天,美國軍隊就馬上要返回美國了。當時安排美國人撤走是由空運司令部處理的,由飛機空運返國。美軍要分批撤離,必須要先登記排隊。那時候有一名中國的航空站站長有緊急任務要到昆明去,我給空運司令部打個電話,說一個中國軍官要趕到昆明去辦公事,請你給他安排座位,他們說行,有空機位可直接就坐上去。做事情很痛快,沒有那麼囉嗦。

左:舒壽祺的單引擎飛行執照(1948年9月頒發)右:返回大陸後的中航職工證(1950年4月發)

勝利以後

我還不想回家,被中國空軍調派到河內中國空軍駐越南司令部,接受日本投降。接收不是很快的,還有清點什麼的事情。除了我還有別的二、三十個人,待了八、九個月,在那我結婚了,我太太Cao Minh Tam(漢名高胡心) 越南人,後來長期在北京機械部機關托兒所任教,2005年去世。

我們家本來在杭州。抗戰期間逃難出去,勝利以後都回來了,家里經濟情況不好,有十多口人等著吃飯。我從越南回鄉後,正好是二十五歲,想找一份高工資的工作。那時候中航正需要人,我喜歡航空,飛行的書已經看了好多,一考就考上了。到了民航賺錢,家里面生活改觀。

考試和訓練都在上海,我沒錢,也沒地方住。巧遇中學跟我同班的同學,他那個時候正好是交通大學四年級畢業班學生,他很有辦法在大學給了我一個地方和學生在一起住了一段時間。中航基地原來在上海,正式工作時公司管你吃,管你住,什麼都有。後來中國大部分都解放了,中航基地遷到香港,我把家裡面也接到香港去了。待了個半年一年,又從香港回來上海。那時候的香港比現在落後多了。

香港回來以後在中國民航(CAAC)工作了幾年,到一九五二年底被清理出了中國民航。朝鮮戰爭中美在那打,我們原來跟美國空軍的,那能信得過你?後來教了幾個學校,教物理、數學、科技英語。人家就叫我Jack of all trades,這個中國話叫“三腳貓”,什麼都可以幹當然哪。樣都不精的。比如我原來教物理,他們說數學教研組缺個人,要一個年輕的,三十多歲,沒人願意去,我說我去,幾天就會了。可塑性很強。去香港之前我在北京教了幾個大學,教科技英語、高級英語。

移居香港

我八四年到香港,後來參加了美國第十四航空隊協會。原來在內地我們交不出來會費,都不跟他們聯繫,在香港一年交個幾十塊錢就無所謂了。會長Clifford Long是我們中隊的隊友。

我喜歡爬山,還蝙了首歌“hiking is my life”,行山(粵語,即遠足) 是我的生命。金庸是我聯高的老同學,《明報》另一個股東沈寶新也是同學,我比他們低半年。他們對我很好,每次有同學去香港,都是金庸掏錢請客。有一次飯後,他拿枝筆信手給我寫了“踏平香江四條徑,行路助學上北京;獨登神州五大嶽,不減當年飛虎勁。”

 

摘自傳記文學 第一0六卷 舒壽祺口述 孔強生訪問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