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隊十七中隊 許志儉

 

許志儉(Roland C.K. Hsu)上海浦東南匯人,一九二一年我出生於上海浦東,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和姐姐,但是自幼就不在一起生活,彼此沒有什麼感情關係十分疏遠。是我出生後,母親一直沒有奶水,父親只好四處尋找奶嗎,剛好附近有一個農家婦的嬰兒死了,父親就找他幫忙。

我才一個多月到母親就離世,九歲時父親也突然因病身故,從此孤苦伶仃寄居在奶媽家裡,生活相當艱苦。年紀稍長便在當地唸書,由於養父母都是基督徒,因此,送我去南匯一家教會學校念書,在學校寄宿。老師都是神父,教學很嚴謹教授的學科很多,除了物理化學之外還學拉丁文;但是講授我國歷史、文化的學科不多,因此我對本國的認識很有限。

養父家裡有一個比我大幾歲的哥哥,對我很好,經常極力照顧就像親哥哥一樣一二八之役爆發後不久大概是一九三三年,義兄為了逃避戰禍,準備離開上海,就帶著我一起前往武漢,當時我才剛剛小學畢業。到武漢後,經親友介紹,在「漢陽鋼鐵廠」當學徒,學修理電機,從此白天工作,晚上讀書,開始了半工半讀的生活。在武漢的一段日子還算順利,一年半就把初中念完,但是,時局日益緊張,日本侵略軍馬上就要打到武漢,工廠計畫緊急前往後方。

工廠內遷

一九三八年秋,我和哥哥一起幫忙拆卸下工廠的機器,然後裝上民生公司的輪船,準備經宜昌運往重慶,由於輪船馬力很小,走的很慢,而且白天不敢開船,日本的飛機很少在晚上出動,所以我們多半在夜裡開航。晚上行船很危險,好幾次都撞到石頭上,幸虧有驚無險,輪船子輕微受損,問題不大,我們的船很小,而工廠很大機器相當多,十分沉重。但是時局日益嚴重,不能不盡快撤往後方,行程心情非常緊張,幾經艱辛,我們終於到達重慶的大渡口,已經是一九三九年出了。

搬運機器的那段時間非常辛苦,也很危險,但是我們總算把工廠的機器安全運抵重慶,大家都非常高興。張連科廠長看我年紀還小,再廠裡幫忙,荒廢了學業有點可惜,慷慨的給我資助,讓我可以上學。不久就正式在重慶的求精中學念高中了。

對於廠長的幫忙我非常感激,一直十分用功,很快把高中念完,廠長也很高興,要我報考大學。南洋公學船政專科原來在上海吳淞開辦,不久前才搬到重慶,重慶復校後改稱重慶商船專科學校,我一直對航海很有興趣,希望將來可以到處走走看看國外的花花世界,因此,我報考進了重慶商船專科學校駕駛學科。

那時重慶常常被日寇飛機轟炸,有時整天不停。敵人非常狡猾,經常使用疲勞轟炸的戰術,先派一批飛機來,等你拉警報,不久就飛走,但是,一會兒又飛來另外一批,就這樣整天不停,使大家疲於奔命,無法鬆弛下來,當時重慶建了一條大隧道,專供防空使用。隧道很長,到處都有洞口,以供老百姓進出躲警報。

一九四0年六月,日機又來轟炸,我和哥哥一起跑到大隧道躲避,那時正逢盛夏,天氣炎熱,隧道非常簡陋沒有通風設備,由於日機輪番來襲,一直在防空洞裡待了七八個小時,隧道裡擠滿了人,據說超過數萬,大家都感到呼吸極為困難,我認為與其在洞裡面悶死,不如冒險出去,最後哥哥也表示同意。於是就馬上從人群中擠出去,不料在洞口站崗的衛兵極力攔阻,爭論了很久,才終於打開門,讓我們出去。

有人見狀也跟著前推後擁搶的外出,前面的人倒下了,後面的人又湧上來,把洞口都堵住了,秩序大亂,結果大家都無法逃出死傷累累。傷亡人數及大,據說在隧道內悶死了上百人,重傷的也不在少數,是抗戰期間重慶發生的慘痛悲劇。其實死難者並非死於轟炸,只因防空洞裡的人悶得不消,有些人窒息而死,有些人因大家拼命往外衝,互相踐踏而造成的重大傷亡。

當天敵人大量使用燃燒彈,全城都在烈焰中焚燒,據說被毀損的房屋超過千間。我們走出洞口,但見滿目瘡痍,煙硝漫天,敗瓦頹垣,使人淚下,雙親慘死的孩子在路邊號啕大哭,失去丈夫的婦女呼天搶地,此情此景,是陪都的百姓同仇敵愾,對日本恨之入骨,其實我還在武漢時就聽說日本殺人如麻,草管人命,到南京大屠殺後,更是極端氣憤。從那時起我感到無法潛心讀書了,決定投軍,殺盡鬼子,好為同胞們報仇雪恨。

參軍報國

一九四一年冬,國民政府借助美國的租借法案,計畫送空軍官校學生到美國受訓,向各大專院校招考空軍官校生,商船學院同學報考得非常踴躍,有八十多名多人報考。抗戰時期由於電力不足,晚上九點就停電,大家都在煤油燈下讀書造成很多人視力有毛病。因此有些人視力有問題,體檢不及格,結果只錄取三人,我幸運考入,其中有位同學由於父母極力反對,結果無法到軍校報到太可惜了。

那時空軍飛行人員犧牲很慘烈,有限據說全國的飛行員尚不足五百人,而且美國的空軍還未來到中國,美國志願軍飛虎隊才成軍,人數也不多一部分人還在緬甸訓練。因此,一經入取,馬上收到送到宜賓受訓。我們所屬的官校第十五期生和我同時到宜賓了大概有一百多人,但是有些人在訓練時不幸的被淘汰了,馬宗駿也是同一期的,而且我們兩個都是第六批同時赴美的。第十五期噴了三批出國,加上十四期留下來一些人,大約有三百人左右。

出國受訓

一九四三年春,大家抱著興奮的心情啟程赴美,出國的時候都分發了新的制服,都是短袖單衣,我們從昆明前往印度,夏日的印度非常炎熱,在那裡等候輪船,不多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我們才從印度的孟買起程前往美國,我們乘坐瑪莉坡薩號(SS Mariposa)輪船,這是一艘很大的美國客輪,聽說可以容納兩、三千乘客。船上還有很多義大利的俘虜,也有一些歐洲小國的俘虜,聽說要送到英國俘虜營去。船上個人各種人種都有十分熱鬧。

為了躲開日本的軍艦,輪船不走太平洋航線,我們從孟買出發經印度洋航向南非的好望角,在那裡停留了幾天,便進入大西洋,然後到英國。輪船不是單獨行走的,七、八十條船組成一個船隊浩浩蕩蕩,前進速度較慢,在海上足足航行了一個多月,到了大西洋後船隊就各自分開,以分散德國潛艇的注意。由於敵人的潛艇一直緊追不捨,輪船每十分鐘就要改變方向,走之字形行航線,聽說不久前還有幾艘輪船被敵潛艇炸沉,因此在船上常常有逃生演習,心情上壓力很大,雖然船上人很多且相當擁擠,但是伙食不錯,住得也十分舒服。

當時的中國學生和華僑赴美食也是繞過好望角的,在好望角還看到一些留在那裡的華僑和海員,他們的輪船被擊沉後救後,就留在那裡休息,思鄉情切,抑鬱不歡,看到空軍學員都很高興,當地的一些華僑還要請我們到他們家裡作客吃飯十分樂情。

震動“好望角”

南非好望角是白種人的天下,這裡明顯存在的種族歧視現象,因此我們在好望角呆了幾天,竟然發生了許多轟動僑社的事,使這個充滿歧視的城市為之震動,原來我們再好望角上岸後,有幾個同學一起去理髮,到了一家白人理髮店理髮師拒絕為有色人種服務,大家很光火,堅持要理髮,坐在椅子上不肯離開。理髮師還是不加理會,同學就把店裡的鏡子砸了,他們見情勢不對,就找來警察,警察知道我們是盟軍,只能勸諭雙方息是息事寧人,草草了事。

還有幾個同學去看電影,可是賣票的人竟說都賣完了,大家在那裡站了很久,看見來的白人還是繼續買票,魚貫進場,有一個山東同學很會打拳,怒不可遏,衝過去把賣票人拉出來,兩個人在街上大打出手,後來經理出來了解了原因自知理虧,勸說結果,送了幾張票讓他們入場,在好望角幾天,總算為了當地的華僑出一口惡氣。

不久到了英國,停留幾天又從「利物浦」開出繼續前往紐約,還有行情七、八天才能到達。到紐約時已經是新年了,天氣有點冷,我們還是穿的單衣寒風吹來,實在難受。怱忙從中央火車站上了火車,前往西部,到了鳳凰城天氣就暖和多了,我們到達學校時已經是1943年初了,休息一夜,第二天馬上開課。

“鳳凰城”受訓

初級班是在威廉斯機場(Williams Field)上課,由美國軍方委託民營機構辦理,老師都是經驗老到的民航飛行員,有一萬小時以上的飛行經驗,而且在教學上非常認真,校內除了有中國學生之外還有英國、法國和加拿大的學生,他們誰都看不起誰,經常與美國人打架。但是中國學生很守規矩,從來沒有跟他們發生過衝突。當時中國空軍也有兩個官校三期的老將來當領隊協助學生生活。

老師說中國的學員表現的都非常不錯,比美國學生強,可能是我國空軍學員教育水平較高,大部分都是大學生,美國救美國軍校生只要高中畢業就行。同時,我國學員在國內都上完了初級班,有了基本訓練,而且我們在國內就己淘汰了不少人,留下來的都有一定的素質和水準。飛行是個很危險的職業,技術要求很高,所以只要出錯兩次,就有被淘汰的危險。

中級班改在馬拉納機場(Marana Field)上課,所用的飛機也不同改用PT-13練習機,比PT-17大也比較快,從中級班開始教官都是美國軍官,規定的動作比以前多很多,中級班也是三個月課程,跟著就回到鳳凰城 盧克(Luke Field)機場上課,接受四個月的高級班訓練。

高級班開始使用高級教練機AT-5訓練很嚴格,但是飛行時還是沒有武器和彈藥,直到畢業後,接受作戰訓練才能展開實彈射擊投擲炸彈。這時要求就更嚴格了,因為實在很危險教官的檢查非常認真,害怕會出事。但是這時大家都很高興,因為回國作戰的日子不遠了。

作戰訓練歷時一個月,結果又淘汰了一些人,到回國時從原來的七十多人減為六十人左右,臨行前還有另一種選擇就是留在學校擔任教官,幫助下一批新來的官校生,然而大家歸心切,很少人願意留下來。

回國抗日

一九四四年五月,我和十位同學一起回國。大火從鳳凰城坐火車到洛杉磯在那裡等候輪船,分批回國。我和同學們乘坐自由輪(Liberty Ship) 貨船回國,船上還帶了兩架飛機,就放在甲板上,船長決定走太平洋航線,認為日本的潛艇比較差不如德國的可怕,沒有必要繞到大西洋,但是走到中途後,還是向南行航行,沿著澳洲水域走,並且在澳洲逗留了幾天,以便聽取情報在做決定何時前往孟買

不久,我們就離開了澳洲,一九四四年七月,到達印度的孟買”,再乘火車前往卡拉奇(Karachi) 我們在那裡把兩架飛機卸下,送往機場,並且派了兩個官校生提前去加爾各答負責檢查飛機和加油,大伙在印度停留了一段時間,差不多到年底才越過喜瑪拉雅山飛回祖國。飛越駝峰十分危險,因為到處都是雪,看不到地面,很容易出事。當時由一個經驗豐富的美國領隊,帶了十二架飛機起飛回雲南,大家緊跟著他,不能落單,否則就有出事的危險。我們沒有飛過最高峰,只從邊上沿著山谷飛行,從飛機上可以看到雅鲁藏布江”,不久就到了昆明。

返國的十二下飛機都是P-40這種飛機甲板很厚,靠背的鋼板厚度超過一寸,由於機身較重,所以俯衝時速度很快,日本飛機無論如何也追不上,日本飛機輕巧因,因此轉彎時半徑很小,速度較快。中國飛行員最佳戰術是,看到日本飛機時加速盡快爬高,爭取機會俯衝下去,並且搶先開槍射擊絕,對不要回頭,這樣他們追不上你也打不到你,這就是陳納德研究出來的一擊戰術非常有效P-40的機槍口徑是50毫米,日本飛機只有30毫米,而且座位後面沒有鋼板,因此我們方的飛機佔了很大的優勢。

中美空軍混合聯隊

回到昆明後,立即便編入中國空軍混合聯隊第五大隊17中隊。當時大家敵愾同仇,士氣高昂,急於上前線。只在昆明呆了一兩天,馬上踏上征途,飛往湖南芷江的第五大隊報到,到達時已經是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初了。芷江是個湘西小鎮,當時只有一條街道。五大隊的飛行員都駐在機場,那裡有宿舍、飯堂,其設備十分簡陋,大家都希望趕快出戰,到了只將幾天就馬上披甲上陣了。

芷江機場大部分是中國飛行員,也有少數美國人,大隊長是美國的約翰丹寧上校(Col. John Dunning) 。指揮和維修全都在美國人手裡,行政權則由中方人員行使。機械人員大都是美國人,中國機械士還在印度培訓中。新回來的飛行員懂一些英文,不久就和美國同僚教了朋友。

五大隊主要任務是打擊敵人的補給線,炸射地面的日軍橋樑、鐵路和公路,差不多每天都出擊,陸軍負責提供情報,說明日軍的位置、有多少部隊、無線電店站在那裡等等情形。日軍有時會用卡車和火車運送軍火,一經發現,我們立即出動攻擊。

碧血藍天

我在五大隊只有一年左右,但是戰鬥任務卻不少,非常驚險,其中在長沙、湘潭、湘陰和漢口的空戰最為激烈,終生難忘。第五大隊主要任務是破壞敵人的交通線,摧毁其補給鏈,在多次的攻擊任務中,擊毀日寇的鐵路、公路、橋樑、機場和卡車、船隻極多。其中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三日,襲擊長沙之役,驚險萬分,差點為國捐軀,至今記憶猶新。

記得第一次出任務在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八日,初試參戰,戰戰兢兢。在威爾克科克少校(Maj. J.C. Hillock)率領下,由十一架P-40組成的編隊,負責掩護四架B-25輕轟炸機飛往湘潭,執行轟炸任務。回程時順便在株州展開轟炸和掃射,摧毁敵人一些設施。這時日軍的一號作戰已經繞過湘西,轉往桂林、柳州,並且進廹貴州獨山。

十二月七日,十七中隊和二十七中隊一起共十五架P 40,掩護第一大隊四架B-25飛往貴州。此役由拉賽爾上尉(Capt. J.A. Russell)率領,前往轟炸獨山南地區。轟炸任務完成後,四架轟炸機先行返回基地,我們按照預定計畫,對附近兩個小鎮展開攻擊,擊毀很多建築物,並且摧毀兩個砲兵陣地。

兩天後我再參加十七和二十七中隊的另一項聯合行動,十四架P-40飛機負責掩四架轟炸機前往攻擊廣西南丹的敵軍。南丹在廣西西北,距貴州獨山不遠。按照原訂計劃,我們要對南丹周圍的公路進行偵查,並展開掃蕩。不過,此一役出現了一些問題,一方面兩架P-40發生機械故障,無法完成任務,先行飛回基地;另一方面由於轟炸計畫相當複雜,迂迴飛行,結果大夥迷途了,那時飛機的導航設備很簡陋,一般靠地標辨認方向,當時由於迂迴飛行漸見分不清東西南北,不知身在何處。領頭的威爾科克斯少校(Maj. J.K Wilcox)無計可施不得不拉隊回去,掃興而歸。

一星期後,司令部規劃了一項重大行動,第五大隊傾巢而出,四個中隊共派出二十九架P-40 ,十四航空大隊的二十三大隊七十五中隊則調派較新式的P-51,聯合掩護三0八轟炸大隊二十五架B-24重轟炸機前往轟炸漢口機場。

十二月十八日早上,我們浩浩蕩蕩從芷江出發,由五大隊和七十五中隊四十五架驅逐機分前後左右四個小組,團團圍繞轟炸機群,在編隊前面右方是二十七中隊,左方是二十六中隊,在後面左方是十七中隊,右方則是二十九中隊,掩護非常嚴密,機群直飛漢口。抵達漢口機場前,敵人派出十二架戰鬥機前來攔截,企圖衝散我們的機群,我方立刻採取攻勢,雙方發生戰鬥,我方驅逐機占絕對的優勢,敵機不敢直接挑戰,一直設法引誘我方掩護機偏離轟炸機群,企圖攻击轟炸機。然而,敵機始終無法得逞,只有兩架能夠向下俯衝,威脅轟炸機編隊,結果被我方二十九中隊喬無遏中尉和張恩福少尉分別以擊落。

不過,有一架敵機漆上了偽裝,看起來有點像飛虎隊的鯊魚頭,跟著我驅逐機群後面,突然發動攻擊,廸克遜少尉(2nd. Lt. M.E. Dixon) 一時疏於防範,連中十七彈,機身彈痕累累,幸虧還能勉強飛回基地。

不久,我們順利抵達目標,轟炸機群得以大展身手,紛紛向機場投彈,一時火光熊熊,濃煙沖天,高達一萬尺。此時敵人的高射砲火相當猛烈,猶如放鞭炮,炮彈在空中爆炸,像怒放的黑、白蓮花與火光,濃煙交織,形成了一副使人震撼的戰場。我們終於在砲聲隆隆中完成的任務,紛纷飛回基地。回程時各中隊回自己的駐防地,分別在老河口、梁山等地廹降或降落,只有四架戰機順利在芷江落地。

這是我第一次與日機空戰,絕得鬼子並非那麼可怕,如果來日再相遇時,必定把他殺得片甲不留,好不容易回到芷江,落地後發現飛機上有三十多個破洞,能够安然無恙,可算運氣。只有我的脖子受了輕傷,還在流血,大概是彈片輕輕擦過,只有皮肉外傷,並無大礙。

芷江基場跑道分别為南北方向,第五大隊四個中隊,二十六和二十九中隊駐在南跑道,十七和二十七中隊駐在北跑道,除非有重大任務必須全體出動,不然

相互每隔一天就由機場駐守的兩中隊警戒出擊,今天是南邊兩中隊休息,明天是北邊。機場上機械人員非常忙碌,每天都有大量的飛機起降。

湘西會戰

一九四五年初正是暴風雨前夕,芷江的氣氛非常緊張,根據我方情報,日寇正在緊鑼密鼓準備進攻湘西,奪取芷江空軍基地,尤其是老河口在三月陷落以後,大戰隨時一觸即發。四月上旬,日軍開始蠢動,企圖分三路進攻,直指芷江。這段時間裡我們全力掃蕩敵人的主要水陸交通線,鐵路、公路、橋樑、火車站、機場、卡車、火車、船隻都是我們主要的攻擊目標,我們忙碌極了,幾乎天天出勤幾次,以寶慶、湘潭和長沙一帶為主要的攻擊範圍,盡力摧毁敵人的交通要道和供應鏈。

一月十五日,十七和二十七兩個中隊派出了八架P-40,在埃佛雷斯特上尉(Capt. F.M. Everest) 率領下,攻擊長沙以南至衡陽的公路和鐵路,這天我和林雨水一起出動,但是,當我們飛抵長沙附近時,埃佛雷萊斯特上尉的飛機引擎出了毛病,不得以獨自返回,由索奇上尉(Capt. C.A. South)帶領我們到達長沙附近後,搜索了一陣子,並未發現任何重到目標。接著轉向公路搜索,結果看見有十多輛軍用卡車在路上奔馳,當然絕不會放過,馬上掃射,並投下傘彈殺傷彈,還在附近的轟炸了一些敵人的建築物,然後安全返回基地。

三月十七日,我們換了新式的野馬P-51戰機,不但速度快航程遠,而且火力很強,真的如虎添翼,大家興奮極了。這一天出動了八架,掩護第一大隊四架B-25轟炸機攻擊新寧的倉庫,投下了多枚炸彈,命中一個大型倉庫摧,毀了兩棟建築物,並且引起了烈火焚燒。但是敵人在新寧的鐵路沿線佈置了高射砲陣地,砲火相當猛烈,必須特別小心。

炸射完畢,我們分了兩組,四架P-51護送轟炸機編隊返回基地,另四架要前往岳陽和蒲圻一带攻擊那裡的鐵路,分隊長威廉.麥萊恩中尉(1st.Lt. William)在距離岳陽八哩左右向下俯衝,準備攻擊鐵路時,被敵人的砲火擊中,腰部受傷,幸虧並不嚴重,尚能飛回基地,實在十分幸運。

兩天後我奉命出擊南京機場及附近地區,早上十時左右,十七和二十七兩個中隊的十八架P-51從芷江飛出直指南京,可惜不久我的飛機出現故障,發生劇烈震動,只好放棄,立刻通知領頭的拉姆齊上尉(Capt. Ramsey) ,獨自折回芷江,平白失去了殺敵的機會,實在叫人懊惱。

三月二十九日,十七中隊出動了九架P-51,二十九中隊則派出八架,直指南京的明故宮和大校場兩個機場。當天清早,大家掛了副油箱,由佛雷德. 普阿茨少校(Maj. Fred Ploetz) 率領,飛行了六個多小時才到達南京。日機龜缩,不敢升空攔截,因此沒有發生正面戰鬥。不過,明故宮機場放置許多偽裝飛機,以期迷惑我方戰機,我們首先轟炸明故宮,快要接近機場時,急忙降低高度,立刻展開低空掃射,擊傷敵人的戰鬥機和轟炸機多架。完成任務後再去掃蕩大校場,此役我們氣勢如虹,收穫甚豐,大家非常高興,全體安然返回飛回芷江基地。

湘陰歷險

一九四五年四月上旬,日軍開始蠢動,向我方發動攻勢。在這關鍵時刻,第五大隊人人請纓,奮力抗敵,天天投入戰鬥。四月十三日,第275號任務,是我的第十九次出擊,也是一生中最驚險的一次戰役。這天奉命前往攻擊長沙東北九里的公路橋,以期摧毁敵人的主要補給線,指定由十七中隊擔任,我們派出四架P-51在斯潘格勒中尉(1st Lt. Spangler)領導下,在下午二時左右起飛,前往指定目的地。

到達長沙公路橋後,我們紛紛投彈,其中兩枚落下時只距大橋十尺左右,相信一定造成嚴重破壞,有些炸彈落在公路旁的建築物上立刻起火焚燒,可惜我接連投下兩枚五百磅炸彈都沒有命中,十分失望;連忙飛往掃蕩新市附近的公路,經過兩三輪掃射,突然爆聲隆隆,震耳欲聾。這時我正在俯衝,飛的很低,開槍掃射路邊一個龐大的車庫。還來不及爬高,日軍砲火連珠射來,眼見情勢危急,只有拼命往上拉,以求脫險。不料引擎突然冒出白煙,並且發生強烈震動,深知情況不妙,可能中彈了。馬上告知斯潘格勒中尉,並且立即掉頭,準備返航。然而引擎開始燃燒,機艙內不斷冒出黑煙,在這緊要時刻,無法再遲疑了,立刻決定跳傘。從二千呎左右跳下,幸虧降落傘順利打開,安全落地,前面就是大山,估計大概在湘陰以東八、九哩處落地。

我的運氣很好,落在稻田裡,一點沒有受傷。遠遠看到十幾個日本兵四處走動,心裡非常緊張,我一直蹲在地上動也不敢動。稍後再觀察附近的情況,發現鬼子們都以離開,心情才略為安定,這時幾個農夫走過來,獲悉我是中國飛行員,立刻幫我把降落傘收好。他們很幫忙,又把外衣脫下,要我換上,以免被日軍發現。此外,他們勸我不要再穿皮鞋,最好改穿草鞋,才像的鄉下人。

農人和我一起等到深夜,然後帶我去找甲長家。甲長認為不能久留,趁天還未亮,就帶了我去找游擊隊,當時湘陰一代早被日軍佔領,但是,附近有一些游擊隊。我們一起向山上走去,徹夜不停結果找到兩個游擊隊隊員,我向他們說明情況,請求幫忙,二人很乾脆,一口答應。甲長就把我交給游擊隊就匆匆趕回家了。

游擊隊員答應帶我去司令部,但是,白天不便走動,就領著我走向一間破廟躲藏,準備晚上才行動。幸虧他們帶了乾糧,解決了口糧的問題。以後好幾天就這樣白天躲藏,晚上走路。當天晚上我們一起往東走,跨過鐵路進入了絕少人跡的山區,一直走了四、五天終於到達游擊隊總部,大概位於平江縣東北的崇山峻林里。草鞋不管用了,不久腳板就起來泡,開始流血。當天晚上終於走到山上,原來游擊隊總部就在不遠的山洞裡。

游擊隊長姓譚,對我非常客氣,建議我在洞裡休息一段時間。他認為外面很危險,到處是日本兵很多路口設了檢查哨,最好暫時不要出去,而且,腳傷了行動不便,痊癒後才好走。但是等腳皮好,可要十多天,那太久了,我堅持離開。這時脚板又起了泡,仍在流血,而且雙腳酸痛,不好走動,結果在那裡待了五天,隊長看見無法挽留,就特別為我做了一雙布鞋,還給了我一張良民證,方便在路上使用。

我離開游擊隊總部時,譚隊長派了四名游擊隊員護送我下山,囑咐我要向西走,越過汨水(汨羅江),繼續往洞庭湖的方向走去。一天早上,當我們跨過鐵路時,突然遇到一輛日本卡車,日本兵高聲喝令檢查。有游擊隊員說我們是良民,正要出去為皇軍買米。日本兵還是喋喋不休,我們只好出示良民證,鬼子還是多方刁難,後來大概覺得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才擺擺手,讓我們過去,當時真的揑了一把冷汗。

這一段路我們走了四天,大概到了歸義(今汨羅市)附近。我們不敢亂動,先小心觀察當的情形,結果在那裡停留了兩天。附近日軍很多,搜查極嚴,我們好幾次想溜到湖邊,都失敗了。不久終於到了汨羅市附近的福林橋,在城外躲了一天,據說城裡有一些日軍駐守。第二天清晨四點左右,天還沒有亮,游擊隊員神通廣大,竟然弄到一艘小漁船,我們立刻登船,並悄悄地將洞庭湖進發。

然而禍不單行,竟然帶洞庭湖踫到一艘日軍汽艇,鬼子兇得很,強行上船檢查,把槍架在我們頭上,開始翻弄東西。幸虧船上除了魚網和漁具外,一無所有,而且我們都有證件,他們胡鬧了很久才終於放行。我們繼續航行了兩天,橫跨了洞庭湖,最後到了西邊一個小島,登岸後走到羅家州。(在洞庭湖西面,屬漢壽縣離常德不遠。)

休息一天便再匆匆上路,大約又走了兩天才到達常德,離開淪陷區後,終於舒了一口氣。這個幾個星期除了登山、涉水,走了近兩百哩,感到極端勞累,途中戰戰兢兢怕被鬼子抓到,天天提心吊膽,一直在死亡邊緣徘迴。到了常德,如出生天,身體雖極端疲憊,心裡卻非常高興極了。馬上前去找常德的長官,說明原委,並且與國軍聯絡。四名游擊隊員看見任務完成,匆匆握手而別。

在長德稍事休息,逗留兩天。國軍派員護送我乘船南下,沿著沅水南行,稍後在一個小鎮停留了一天。翌日改乘一卡車送我到沅陵,這時芷江派來的美軍卡車己等候多時,我跳上卡車,馬上返回基地。五月九日,終於回到芷江,由於長期睡眠不足,營養不良,已經骨瘦如柴了。回到隊裡,老戰友相見,真是恍如隔世之感。

在游擊隊總部時,譚隊長鄭重交給我一堆重要軍事資料,要我轉交五大隊。原來裡面有很多軍事情報,的特別親自交給隊部。

在芷江經基地的醫生檢查後,還送我去昆明美軍醫院做更詳細的檢查,發現並無大礙,兩天後立刻返回芷江。這時湘西會戰已進入了最後關頭,五月八日,我軍發動了全線反攻到處追殺敵人,我空軍健兒更是先聲奪人,把鬼子殺了無處藏身。我不起我迫不及待,一再請纓上陣。五月十二日,終於奉命出擊,掃蕩益陽子湘潭的敵人,我們向敵陣地投下了多枚兩百五十磅的炸彈,並且輪番掃射湘江的敵軍船隻。

五月十五日我和赫斯勒少尉(2nd Lt. C.D. Healer) 一道出戰,循洞口至寶慶(今邵陽)的公路執行攻擊偵察任務,必須按照最前線美軍聯絡小組代號Deny供給的情報,攻擊躲藏的敵軍。我們像所指定地點飛去,可是公路上沒有看見的人有任何活動,多次嘗試與Deny聯絡小組通話,可惜無法聯絡上。

不久再放洞以東十里處,發現我陸軍兄弟放置的布板標誌,指示我們攻擊那裡的鬼子,看來是一些被我軍包圍的敵人殘餘份子,機不可失,立即投彈,並不停連番掃射。同時,我們還發現不少放著偽裝的戰略物資,在一陣掃射下,全部附諸一炬。過了幾天,終於鬼子狼狽而逃,撤回寶慶,奪取芷江夢從此破滅。但湘西會戰餘波未了,要到六月初才正式結束。這時鬼子己是強弩之末,抗戰也結束在望了。

(摘自傳記文學第一0八卷第一期 許志儉口述 禢福輝、吳章銓訪問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