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大隊第九中隊 鄭道滔

 

鄭道滔民國1915年生,廣東陽春人。高中畢業後考入由國父領導革命,在國內創設的第一所航空學校,即為「廣東軍事飛機學校」第八期飛行科學生。

193661日,兩廣發動六一事變,打出抗日反蔣大旗,72日,第2隊飛行員黃居谷、岑澤鎏、蔡志昌等駕第2隊“波音”驅逐機3架由廣州天河機場,鄧華高 、黃志剛、譚卓勵、陳崇文、羅承業、馬為棟、黎廷萱駕美式“達加拉布”輕轟炸機4架由從化機場分別起飛,往南昌投蔣。鄧華高是本次活動的領導者。他駕駛的長機,機組長黃志剛坐在後座,他熟悉南昌機場,又會講普通話。在飛行中、他駕駛飛機、領航並與地面聯系,該小組安全到達南昌,鄧華高是第一架降落在南昌機場的飛機。

18日,空軍司令黃光銳令所部駕機北飛投奔中央蔣委員長,計共73架飛機,除1架飛機起飛時墜毀,黃光銳等分駕3架教練機赴香港外,其餘69架飛機由謝莽率領安抵南昌。由此,陳濟棠恃以為王牌的空軍完全消失,陸軍將領亦多數通電反對,陳遂不得不於18日當天宣告下野。

蔣委員長派陳慶雲為中央駐粵空軍第一路總指揮,林偉成為副總指揮(19372月中旬總指揮部撤銷改為中央駐粵空軍第一總站),黃光銳則被調充杭州中央航空學校校長。至此,廣東航空終告瓦解。

鄭道滔因此轉至中央航空學校九期轟炸科畢業。本文為記飛行員鄭道滔先生談片--脫險歸來話戰情:

五月間,東海大隊的B-25機群不斷的飛翔在桂柳線的上空,從事交通破壞工作。15日,我剛從川西休假回到隊上,看到同伴們火熱的戰鬥情景,我不禁有些眼紅。第二天,我便得到了出擊的機會,隨隊轟炸陽朔附近一座公路橋梁,我們用的是超低空投彈方式,這是我們隊裡最習慣的,一向收效很好。

那天到達目標上空,天氣很好,各機單獨進入投彈,炸彈正中在橋面上,濃黑色煙霧,把整個橋面都籠罩著,一陣風來,把黑煙吹跑了,橋身深陷在泥水中,我們在機上看得很清楚。

正好在我們第四次投彈完了,剛要脫離的時候,我所駕駛的飛機的左發動機,突然發生一聲巨響,我趕忙向外查看,糟了,敵人的地面機槍,正射中我們的油管子,滑油和汽油到處外漏着。這個地方四面都是山,看我們的高度表,僅祗100呎,我急想爬高,等到越過目標附近的高峰以後,再做適當處理,也許單發動機可以維持的飛行,希望能飛到芷江去降落,芷江不是很近嗎?

我仍然懷著希望去做我應做的一切,但我一把油門全開,左發動機便着起火來了,不行一切無望,航炸員李保剛幫著我用滅火器把火救熄,前面的高山己像一隻惡魔似的更迎近了我們,撞山吧!被俘在敵人的陣地堙A是沒有好罪受的。

我覺得飛機繼續向高山前進,眼看我們就要撞山了,但李保剛急嚷着阻止我,這原本不是我個人的事情,同機五人的生死安危,都全操在我個人的手裡,李保剛指着右面的兩方水田,意思讓我迫降下去。

因此我把方向盤一轉,降低高度,落地前我把機頭拉起,讓尾部拖過田坎上,砰然一聲,飛機順利廹降在水田裡滑行,停止後飛機便平陷在水田中。

我記不清楚我當時感覺如何?廹降雖是一件時有所聞的事情,但畢竟多兇險,在飛行人員的整個人生中,也許難得遇見一兩次,也許一次便會完結他的性命,更何況我們迫降在敵人的陣地附近。

飛機墜地後似乎大夥都暈眩了過去,李保剛首先把我叫醒,我只覺得周身疼痛,兩手擦破了皮,腰上好像被拉傷,這時已顧不得這些,我們得趕緊逃命。

好不容易打開逃生門,大伙跳出飛機,右面是村莊,左面是山地,我們得避開敵人的視線,正準備爬進左山的樹叢,突然村子裡有人跑出來,口裡大聲叫喊着:「跟我來,快跟我來。」但我們哪敢相信他呢!

但我們在無可奈何,想想只得跟著他往村莊走,為了準備應付萬一情況,我們把上膛的手槍常藏在懷中。後座艙的趙豈凡射手,還未脫離飛機,我們請求鄉人設法把他救出,同時把全機燒燬,以免被敵人擄獲了。

鄉人把我引到他家,取出幾套便服讓我們更換,大家正在換的便服,我的褲子還沒有穿好,「日本兵來了!」的喊聲,便像晴天裡的一聲霹靂,突然從屋外傳進來,一時我被驚荒的幾乎有些癡呆了,幸而一位年邁的老太太指點着我們,叫我們從後山上跑;「趕快離開這裡吧!被日本兵抓到了,是饒不了你們活命的。」她那慈祥而又帶著顫抖的聲音,竟使我在萬分危難之中,感到無限溫馨的慰藉,我忍不住流下淚來。「過去由於軍人不能盡職,才使這些善良的百姓們,在敵人的淫威之下,過著地獄似的生活,今後我們應當盡力營救他們啊!」當下我想。

鄉人引導我們爬上屋後的石山,天啦!這山竟是如此險陡,而且很少有人攀登過,怎麼也找不出一條人行道路來,為了活命,大家值得攀著樹枝用最艱難的步伐勉勵向上爬,爬行兩個小時後才抵達山頂。

下山後我們到了另一村莊,趙豈凡射手己比我們先到,他的腳部受傷,被鄉人從飛機內救用,用籮框抬送走另外一條路到這裡來,大家相見非常高興。這時,我們同機5個人集體同行,連夜穿過大山深谷,好幾次通過敵人在你佔領區的公路。好幾個鄉人告訴我們,敵人的車隊,白晝躲在公路旁的森林裡,在天空很不容易被發現到,一到了晚間卻活動的很頻繁的。此地的公路上的橋樑被炸毀以後,敵人的工兵便搭起活動木橋或浮橋來,白晝他們拆去,晚上再行搭上,方便車輛通行。

我至今才相信廣西民團軍事訓練是具有相當成效的,給我領路的鄉人,似乎都有及充足的軍事知識,每次通過敵區公路線時,他們總得先派一人作為前哨,搜索明白附近的情況以後,再行跑步過去,一路上他們並幾次向我們談及本地民團襲擊的人交通的事實來,使我極為震驚。

次日上午,我們到達陽朔縣自衛隊駐地,暫行休息,我們也是整整一晝夜沒有進過一點食物,飢餓和困倦嚴重的襲擊我們,腿部浮腫,周身肌肉疼痛,再想在繼續前進,己是不可能的了。幸好鄉人為我們做飯充機,並用擔架抬送我們到縣府所在地。

縣長把我們安置在一個設備簡陋的衛生院裡,讓我們安心地養傷,附近居民不時前來探望,都有着激烈抗戰的情緒。縣長還特別籌備一個歡迎會,給我們一個與當地民眾集體見面的機會,那天到會的人數相當多,我們被邀請講台講解目前抗敵情形和空軍作戰的方式。當我們報告桂柳各線我軍反攻勝利的消息時,全體聽眾一致鼓掌喝采。演講完畢,好幾個民眾代表自動來向我們表示敬意,有的還贈送一些禮物,有的也要請我寫幾個字作為紀念;瞧着他們那份誠摯的表情,我不禁感到無限的感慨。

台下詢問的聲音漸起,那又是一片真誠心意的表達:

「你們不曾聽到嗎?每次你們通過上空,我們總是告訴你們敵人所在,那躲藏在草堆裡面的日本軍隊,那躲藏在森林裡的日軍車輛,已及那許多良好的敵軍事目標。」

「前幾天,城裡發現許多日軍的屍首,聽說都是你們把他炸死的。」

「請你們轉達中央,從速派大軍反攻,並發下些槍彈給我們,以便響應國軍作戰。」

「我們最需要了解現各線戰事勝利消息,下次你們來時,請為我們投下一些報誌來。...

從無數的詢問聲中,充分顯露出陷區民眾的心情,最是急迫,他們唯一的希望,便是把敵軍立刻驅逐出境,讓舊日和平安康的生活盡早來臨。

也由於日軍再淪陷區內騷擾過甚,使得民間自衛隊的組織,日益堅強起來。由於補給交通線受阻,日軍委實已經達到萬分貧乏的境地了。軍隊常得不到糧食的供應,便全赖向民間刦掠過活,好幾次敵軍趁著老百姓們趕集的機會,在市場上搶米,被當的自衛隊解決大半,以後日軍也曾對自衛隊圍剿,但效果甚微。甚至有些懼怕起來,不敢獨自行動。他們自衛隊為土匪每逢他們在民間武裝行刦的時候,只要有人喊聲「土匪來了」,他們便棄物而逃。

我們決定向西北行,經臨桂山、三江兩縣境,越湘桂邊界,赴湘西某基地在搭乘飛機返隊。縣長為我們詳細規劃脱險路線,並派人護送我們。臨行前,我們無意中在縣長的辦公室裡,翻閱一個鄉長送上來的報告,那正是我們迫降的地方,日軍逼着當地民眾交出三個中國飛行員來,並以殺全村來威脅,我陡然一起那群救我們的善良老百姓所給予我們的好處,如今將為我們將要受到的苦難,我心裡難過外分。

我們就在這種破碎的心情和險惡的環境中啟程,前行不遠,便到達了臨桂縣府所在地,縣長派當的自衛隊員100多人,星夜護送我們,武裝通過敵人佔領區內湘桂鐵路上的橋樑,以及桂江某重要渡口。當天天色剛放明,我們正通過另一條公路時,自衛隊員曾一度與敵哨兵交火,而沒受到損傷。

一路翻山越嶺,好不容易才穿過敵戰區,到達臨近湘省的三江縣,瞧著這時每個人那一份憔悴的面容,和長滿在身上的虱子,我們祗得相互發出幾聲無言的苦笑。大家歸心甚急,計算時間,離隊已經一個月了,也許隊上的朋友們,至今還不知道我們迫降脫險的消息吧?也許他們以為我們已經戰死或者被敵人俘虜了去。幾次了我們看到漆著青天白日徽製的B-25機群在頭上低空掠過,我心想一定是來尋找我們的,但我怎能把這消息告訴他們呢!

真算幸運,我們又遇着一位軍人出生的縣長,他做事是那麼熱忱,毫無一些官氣。痛快的洗了一次熱水澡,他又為我們每個人縫製了一套新的軍服,並特別殷勤的款待我們,他所管轄的縣分,原是一個地區廣大,而且十分富足的地方,現在卻被敵人佔去了大半,談起動原民眾和協助國軍反攻的準備時,他在計畫是格外的周祥,而且實施起來也特別認真而徹底。

感謝他的盛情,在我們休息留住兩天之後,他親自帶的警兵,護送我們通過大山匪區,一直越過湖南省境,一路上長途跋涉的辛勞,和幾夜不曾睡過好覺,己累的他眼睛發腫,聲音也有些沙啞了。臨別時,他特地設宴招待我們,席間他表示急切的國軍的大局反攻,好讓他近些軍人的職責,最後他熱情奔放的大聲呼喊:「我們將會在桂林重見。」

我們終於安全的到達芷江基地,一架美軍運輸機把我們載回隊上。

這是飛行員鄭道滔君自述脫險的經過,他們失蹤已經是一個半月之久了,不少朋友們,都在為着他們的安全而憂慮着,當他們脫險歸來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我在無數的歡騰聲中聽到他們如上的報告。

看脫險歸來的戰士們,面容顯得格外輕瘦,但精神卻依然是健旺的。李保剛取出一張照片給我看,一個光着頭、布鞋、老百姓衣服、手撑着竹桿,活像一個難民的樣子,我幾乎不敢相信照片中的人,便是當日勇敢的出擊者。

雨後天晴,基地上氣後好轉,B-25機群又正準備出擊,他們將繼續打擊敵人,直至他屈服為止。

摘自中國的空軍雜誌第八十八期 作者:李伯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