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遠征紙彈轟炸東瀛 陳光斗

陳光斗生於民國三年十二月一日,四個月大時喪母,十歲時父親也積勞病故,所以小小年紀就感受到寄人籬下的滋味,領悟到一個人要有成就,就要靠自己的努力。

陳光斗回憶,這一生中最大成就是出生入死,去日本出任務,後來被廣泛稱為「人道遠征」或是「紙彈轟炸」的難得經歷,卻是記憶猶新,也是此生永遠不會失去的回憶,這一空前壯舉,距今剛好整整75個年頭。

他說,繼九一八事變日軍入侵後,民國二十六年日本又掀起了七七事變;他清楚記得,就是在七月七日的深夜,隸屬於「政記輪船公司」的幾艘貨輪正航行於南中國海,他那時是其中「安利號」上的無線電員,突然從廣播中收聽到華北地區中日開火的新聞,頓時在心中掀起了一種無法抑制的激動,經過仔細籌劃後,他決定發電給鄰近的五艘同公司的貨輪,聯合所有中國籍無線電通信員,一起向日本籍的船長們謊稱「公司指示航向香港」,因為所有政記輪船公司員工均瞭解船東張本政是名親日分子,一旦中日兩國全面開戰,公司必定一面倒向日方,因此他和同事們密謀,將這些船隻駛往南方的香港,並且通電上海港務局,採取扣押與接收的行動。

民國二十七年,抗戰的烈火已燃遍了全中國,他們一群年輕人為國家爭取戰略資源,不惜犧牲自己月入一百大洋工作,和其他幾位同事上岸回到南京後,立即被交通部以二等報務員的身份分發到上海「國際電台」任職,八月間戰事在上海爆發,眼看長期抗戰已在所難免,那時中央航空學校正緊急開設「通信人員訓練班」,希望儘速為飛行部隊訓練足夠的通信人員,有感於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上班才不到一個月的他又辭職,響應領袖抗日救國號召,正式棄文從武,穿上空軍制服,加入了保衛祖國行列。作為中國空軍的每一官兵,均渴望能有新的任務,對敵人作鐵拳一擊。

陳光斗說,當他們接到上級密令,要遠征日本三島時,每個人幾乎激動莫名,這歷史上重大一頁的使命,居然會落在他們頭上,又驚又喜,在四川北部鳳凰山基地接受了一個多月密訓,眾人轉移到漢口王家墩機場,在五月中旬選擇一天夜裡,執行這項遠征任務。

陳光鬥將軍敘述和相關資料顯示,中國空軍遠征日本本土的兩架轟炸機,是當時中國空軍僅存的兩架1936年從美國購進的Martin -139WC(美軍代號 B-10)轟炸機,這種飛機最大時速為343公里,升限7300米,航程1900公里,可載彈約1.25噸,乘員為4人。

蔣介石在193858日的日記中寫道:“空軍飛倭示威之宣傳,須早實施,使倭人民知所警惕。蓋倭人夜郎自大,自以為三島神州,斷不被人侵入,此等迷夢,吾必促之覺醒也。”

為了增大Martin -139WC轟炸機的航程,中國空軍遠征隊還把這兩架轟炸機的炸彈倉改裝為大型的副油箱。

當時以簡陋的通信與導航設備,攜帶十四萬份傳單毅然起飛遠征日本,由第十四隊隊長徐煥昇,及副隊長佟彥博分別駕駛,隊員除了他外,還有蘇光華、劉榮光、雷天眷、吳積沖等人,出任務前他和也在國際電台服務過的吳積沖,兩人特別為此遠征任務設計了一套連鎖陸空通信網,且完成了一個定向電臺連鎖網。

出發前一天,蔣介石和夫人宋美齡親臨武漢南湖機場點名致訓,昭示八名隊員(1403號機組:徐煥升上尉正駕駛、蘇光華中尉副駕駛、劉榮光少尉領航、吳積沖少尉通信員; 1404號機組:佟彥博上尉正駕駛、蔣紹禹中尉副駕駛、雷天春少尉領航、陳光斗少尉通信員):“死有重如泰山輕如鴻毛之別,為國犧牲是光榮的,無論成功成仁,決不辜負你們。”

1404號機組 通信員陳光斗

 陳光鬥將軍說,大家聆訓之後,士氣如虹。隊員們則抱定“我死則國生”的信念,留下遺囑,決心誓死完成使命。

當時通信與導航設備簡陋,為順利完成遠征日本本土任務,出任務前陳光鬥和吳積沖兩人特別設計了一套連鎖陸空通信網,還完成了一個定向電臺連鎖網。這一切都在高度保密下進行,除了參加執行此一特殊任務的人員外,無人可以破解他們的通信密碼,這也是中國空軍有史以來的另一項光榮創舉。陳光鬥將軍說“去日本出任務歷歷在目,永遠不會忘記。沒有想到能活著回來。”

19385192348分,徐煥昇隊長下令出發,他們兩組人員及傳單分別搭載在14031404號馬丁轟炸機上,在沒有人送行的情形下秘密升向夜空向東飛,兩架轟炸機起飛後各機迅速熄滅機內燈光,為了防止被舟山群島日軍防空警戒哨發現,遠征隊自寧波出海後先轉向南,然後照准日本九州飛行。

依計劃他們在長崎、福岡、久留米、佐賀及九州各城市上空投擲紙彈傳單,由於油量限制,他們在日本上空盤旋了大約兩個小時,投完了戰機上所有的紙彈傳單後返航。

此刻徐煥升發出了第一份電文:“職謹率全體出征人員,向最高領袖蔣委員長及諸位長官行最高敬禮,以示參與此項工作之榮幸,並誓以犧牲決心,盡最大努力,完成此非常之使命!”
5
20035分徐再發電:“雲太高,不見月光,完全用盲目飛行。”

520日凌晨240分遠征隊到達日本長崎上空,徐命令:“目標馬路路燈,投彈。” 陳光鬥少尉手動投下第一批傳單。霎時傳單像雪片一樣飄揚在長崎上空。徐隨即報告指揮部:“順利到達目的地,開始散發文告。”

傳單文告是中央宣傳部副部長方治及其日裔夫人、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廳長郭沫若和日本反戰作家鹿地亙撰寫和翻譯的。郭沫若編寫傳單多達數十種,如《告日本國民書》、《告日本工人書》、《告日本農民大眾書》、《告日本士兵書》、《告日本全體勞動者書》、《告日本工商者書》等,定稿後請鹿地亙翻譯成日文。日本反戰同盟也編寫了署名為《反戰同盟告日本士兵書》、《一樁真實事》兩種傳單。這些傳單總印數達兩百萬份。其中有告誡的,如《告日本國民書》:“老早從昭和六年,貴國軍閥就這樣對人民宣傳:滿洲是日本的生命線,只要滿洲到手,就民富國強。可是,佔領滿洲,今已7年,在這7年之間,除了軍部的巨頭做了大官,成了暴發戶以外,日本人民得到些什麼呢?只有沉重的捐稅,昂責的物價,貧困與饑餓,疾病和死亡罷了。……日本軍閥發動的侵略戰爭,最後會使中日兩國兩敗俱傷,希望日本國民喚醒軍閥,放棄侵華迷夢,迅速撤回日本本土。”有勸諭的,如《中華民國全國民眾告日本工人書》內容是:“諸君,等著等著,解放是不會自己來的,現在正是人民爭回自由的時候了。你們掌握著生產,掌握著日本軍閥之心臟的工人兄弟!覺醒諸君偉大的力量吧!諸君掌握著東洋的命運,打倒日本軍閥,為著解放兩國人民的苦痛,以同盟罷工來戰鬥吧!”更有有嚴厲警告的:“爾國侵略中國,罪惡深重。爾再不訓,則百萬傳單將變為千噸炸彈,爾再戒之。”

520日凌晨345分,在飛臨九州北部城市福岡上空時,機上通信員向國內發報:“空中沒有阻攔,地面發出警報;燈火管制了;無數探照燈柱直插雲宵;高射炮火密集發射;我機安全飛離……”。

遠征隊兩架轟炸機依次飛臨久留米、佐賀、佐世保、福崗等其它九州各城市,撒下兩百萬份傳單,在日本本土上空飛行了2個多小時。途經久留米時還可見地面燈火,但到達福崗以後日本則實施了燈火管制,全城一片漆黑,說明直到此時日本人才有所察覺。

此後的情況如航空委員會主任錢大鈞給蔣介石的報告中所說:“兩機至203時許到達長崎上空,經東北環繞九州北部全境,沿途散發傳單,所經各處城市,未曾發現高射炮火光及敵機攔截。我機傳單散畢任務完成,乃于4時許開始回航,于720分抵浙江海岸,845分降落南昌機場,加油後,于11時返漢口,人機無恙。”

“飛到日本沒有高射炮打我們,毫無抵抗。他們小看了我們,以為中國飛機飛不過來,根本就沒有什麼準備。” 陳光鬥將軍對中評社說。

陳光鬥將軍回憶,回程危險,日本人曾從臺灣派飛機攔截,還遇到日本軍艦高射炮的攻擊。“我們通過無線電和地面通信,確定日本飛機位置,利用雲霧掩護,安全規避返航。”

520日上午1130分,凱旋歸來的遠征隊兩架轟炸機在漢口王家墩機場落地,各界代表雲集漢口機場,行政院長孔祥熙、軍政部長何應欽、航空委員會主任錢大鈞等在機場舉行了盛大歡迎儀式。漢口市民夾道歡迎凱旋歸來的我空軍英雄。

右二為時任1404號機組少尉通信員陳光鬥(陳維正提供)

522日,中國共產黨和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代表周恩來、王明、吳玉章、羅炳輝赴航空委員會,向遠征隊空軍勇士進行慰問並贈送錦旗。中共駐武漢辦事處送的錦旗上寫:“德威並用,智勇雙全”;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送的錦旗上寫:“氣吞三島,威震九州”。美國《華盛頓郵報》稱讚中國人道遠征,中國空軍報復日機之轟炸為散佈傳單,與日本之文明相較,實令日本置身無地。

中國空軍遠征日本本土,是日本本土有史以來第一次被外國轟炸機入侵。因對日本國民勸告而不施炸彈報復,時任航空委員會秘書長的宋美齡,將這次遠征日本本土稱做“人道遠征”。中國空軍人道遠征日本本土較1941年珍珠港事件後,美國的吉米•杜立特中校曾率16B-25米切爾型轟炸機空襲日本東京、橫濱、名古屋和神戶等地的油庫、工廠和軍事設施等,在時間上要早三年十一個月。

參與“人道遠征”的8位隊員,有4位在後來抗日戰場上犧牲,他們是27歲的蘇光華、29歲的吳積沖、31歲的雷天眷和32歲的佟彥博。

陳光斗認為,自己身為出征者之一,冒險犯難與犧牲奉獻,置生死於度外,是軍人天職,無論成功成仁,都是無上光榮,能夠獲得掌聲和肯定,更是莫大的榮幸,但是它的重要性在突破戰爭的形式,開啟現代戰爭的新觀念,那麼個人得失就微不足道了。

陳光斗三十五年軍旅生涯,直到民國六十一年自空軍退伍,退伍後任中華航空公司督察室主任,榮電公司、欣電公司董事長等職。
所有人對陳光斗經歷的歷史性時刻,均感到相當佩服與感動,陳光斗也在百歲這一年,鼓勵年輕人,要有成就,一定要付出努力

中華民國退役空軍中將陳光斗,一生以身為空軍為傲,每年都出席洛杉磯榮光聯誼會、洛杉磯空軍大鵬聯誼會等舉辦的軍人相關活動,最近一次出席的公眾活動是今年八一四空軍勝利日。時隔三個月,陳光斗2018年1031日在睡夢中安詳離世,享年104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