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大隊 第廿九中隊隊員段有理

段有理河南澠池人,我高中並沒有畢業,我讀的是縣内,自己設的專科學校「國學專修館」,讀了一段時間,國難當頭,正好陸軍官校來此招生,我就考進了軍校第十七期步科,陸軍官校還沒畢業,得知空軍在招飛行人員,那時身體好,經體檢合格就進入了空軍官校第十五期,我們這一十八總隊第六中隊一共錄取了四個人,整期的同學共二十四人錄取,結果陸軍官校的畢業証書沒有,航校的畢業証書也没有,航校也祗飛了初级就到美國去了(第五批留美學員)。

畢業從印度回國後,馬上就加入戰爭,出生入死作戰一年多,官階依然是見習官,連少尉官都沒有升任,可見當時空軍行政上面的缺失,職務的昇遷太難,像當了大隊長也只是上尉軍官,而美國人大都是中校或上校的階級,來擔任此職務。美國的獎章我得了三個,美國人在遠東作戰出二十五次任務就發獎章,出五十次任務在發DFC獎章,超過七十五次任務再發另一種獎章,到一百次在發一個,對於士氣很有幫助,而我們就連頒獎章也就是放在你桌上而己。不過並不影響我們出任務的熱情,也從沒想到要拿獎章或昇職上的問題,祗想以出任務為主。

民國三十三年夏秋之間,抗日戰爭發生重大變化,南中國日軍發動攻擊,進逼衡陽,在北方日軍渡過黄河,攻陷洛陽,這時抗日戰爭到最艱鉅的時候。在空中作戰方面,中美聯隊第五大隊,三襲白洛磯並重創日本空軍,並在同時支援北面陸軍作戰,在此階段己方損失亦重,(就所知空軍官校十五期同學載榮鉅、王化普、劉一愛、何祖璜,均在這一時期為國作戰陣亡。)美軍中就我所知的有Captain Newor,還有許多其他人員傷亡,我己記不清楚了。

             何祖璜烈士                    劉一愛烈士                 載榮鉅烈士                   王化普烈士

空軍作戰損失不可避免,人機的補充是十分重要的事,事實上,人機和油、彈藥在此次戰役上不時在補給中,如此才能保持持續作戰能力,赢得了這次的勝利。

民國三十三年十二月份左右,我們出動轟炸漢口,那時漢口是日軍一個很重要的據點,是大任務,空中及地面的砲火猛烈,戰事激烈,我有兩個同學寧世榮、陳華勳因回國比較晚,分到三大隊,護航炸漢口,就在那幾次作戰中陣亡。我們第三、五大隊分別出動P-40來掩護B-24的護航機,在常德上空會合後在一起去轟炸漢口。P-40掩護機可分為三層,一是高層掩護高度在萬尺高度,防止高空中的敵機偷擊。中層掩護在轟炸機上三至五千尺高度,活動的地區比較廣些。近層掩護同B-24轟炸機同高度,飛在轟炸機前面,主要是驅逐敵機,不管敵機從什麽方向來都先遇護航機,不戀戰保護轟炸機為主。

那次出任務,我們出動四架飛機,美國人領隊,有兩中國人兩美國人,我是我們這分隊的四號機,起飛時引擎放炮(油箱内有水),放棄起飛,重新檢查後再起飛,那三架己飛走了,剩下我一人在追趕前面的飛機,找到了大編隊的機群,我要找我的分隊,見到有三架在一起就飛過去看看,一直沒有找到我那分隊,就加入別人的分隊,見到了日機就去驅趕,我也不敢一直離太遠,主要是保護轟炸機,直到順利轟炸完成。(有個五大隊二十六中隊的張恩夫却不想放過日機,追趕直到把對方擊落才高興返回。)護航返回常德上空在各自分離返回基地,我回到芷江後,看見那三架飛機,原來他們沒集合上先行返回,我一人出了任務。

從我到芷江之後,任務一個接一個很忙,每天清晨三、四點天還很黑,P-40飛機很吵的引擎聲,就把你叫醒,地勤人員們忙得保養、校正無線電、耳機、加油、掛彈等工作,並把飛機滑出機堡,排放在跑道邊。我們也在天沒亮前就至待命室,等出任務,常常等到十點左右,有正確情報或巡邏才出發,沿途自行找尋目標。一出任務就是三四個鐘頭,我在飛機上就只帶一瓶水,有時一天出幾次任務,飲食不正常,所以我們的腸胃都不太好。如是大任務是會在之前就事前開任務提示,使用炸彈種類等等,每個人的任務位置及打散後集合的地點都很詳細,那一早起來就出發了。平常一天分兩班的人在機場警戒,晚上通常不出任務。

有次,日本轟炸機三架夜擊芷江,有一個美飛行員Copt Penau,緊急起飛至機場上空,看見前面有架轟炸機,天暗看不清楚也不知是那一方的,就把翅膀燈亮了一下,日本轟炸機不知為何也亮了一下翅膀燈,他一看就知不是我方轟炸機,馬上用機槍把它打了下去,我們在機場上看得很清楚,P-40的六挺機槍打出成排的的洩光彈很亮,看它被擊落,真有意思。

有次在桂林以西的一個村莊,日軍據點掃射日軍,沿途就有日本人的高射炮在打我們,四周都是黑煙,打近了飛機產生的氣爆,飛機都會震動,此時有一美飛行員,很勇敢不管高射炮的射擊,在煙霧内依然平穩飛行,回基地後才知道是隻「菜烏」,不知是高射炮在打他。我們祗有在攻擊目標時俯衝而下,為了準確的射擊要盡量飛行平穩,射擊完畢脫離每次的回避角度上下方向都不一樣,靈活的躲閃才行,被命中的機會才少,我幾次飛機中彈,都是在平穩的飛着尋找目標而中彈的,中彈時聲音很輕碎「踫」的一聲,好在都沒有打在要害上,在戰場有時的一點疏失,往往就是自己的生命的存在與否。

有次,頭一天夜間日本轟炸機飛來芷江炸我們機場,好在沒有多大損害。第二天早上機場大霧,正常他們情形早上驅逐機會來,如今來不了,我們也出不去,等霧一散我們馬上就起飛了,原負的任務是先到湘潭再到衡揚,結果起飛後,地上傳來情報,剛剛美國有一個隊在衡陽上空有空戰,日軍的飛機一定 會在衡陽機場降落,我們就直飛衡陽,到了衡陽果然零式機在地面上加油,我們下去攻擊把地上的飛機全都擊毁,機場的防衛火力很强,有好多飛機中彈受傷,有個十二期的學長王秉琳的飛機座艙被砲彈打穿人也受傷,散熱器也有損傷,不過也歪歪斜斜飛回基地,P-40的性能雖然不如P-51,散熱也不如P-51有效率,可是飛機比較結實,因此也常常能保住了飛機及人員。

民國三十四年二月份,我們至印度接P-51新飛機,回到芷江馬上加入戰鬥,以往出任務每次出擊都是八架十架戰鬥機掃蕩,三月份出擊漢口日軍機場,美中隊長丹寧上校講漢口機場,可能有一百架日機,我賭他們飛上來不了六十架,我們就五大隊去了十八架P-51戰鬥機,就是想找他們的戰鬥機打,我們先至武昌在到漢口,到了漢口機場一看,使人失望機場上都沒有飛機,祗有我在機堡内發現了一架轟炸機給予擊毁。從那次以後,每次的任務出動也只動用兩架至四架飛機,日本在東南亞戰爭損失很大,飛機及飛行人員的補充以無法在繼續,往後也少見日機,制空權己掌控在我空軍手中。

P-51是一種性能非常好的飛機,有飛過P-51的人再回頭飛P-40就可以感到,在靈活性馬力速度上、航程上P-40都差很多,駕駛起來,更是得心應手有,有回掩護P-47任務,護送重要人士至遂川,經湘江一帶,飛機突然震動起來,起先以為打地靶時中彈,但又不像,馬力有,但聲音不对,可能引擎內有積碳,加大油門盼能燒除積碳,可是引擎一直發出怪聲,馬上留意地形找地方降落,免強飛到了遂川機場緊急降落。

遂川機場前,曾被日軍占領,雖然己收復,但隨時會攻打回來,所以不是個安全的地了機場四週都是坑洞,跳下機後,同機械人員檢查一下飛機,發現飛機左右兩個磁電機,兩個都有問題,導至點火不順,當時美軍馬上聯絡,從另一機場飛了架可帶人的P-40(行李箱改裝一個坐位)帶了一位美機械長來修理飛機,P-51飛機零件不多,機場旁正好有一架迫降作癈的P-51,馬上去拆了兩個磁電機,安裝上了,開機後一切都沒問題了,引擎跑得很順。

第二天才完成修護,有一美飛行員的P-51尾翼,被打壞了也降落於此地,美機械長一起修護完成,三架飛機一起飛回芷江基地,當時天氣很差雲很厚,在能見度很差的情况下,三架飛机一架跟着一架在雲的間隙中,找到了機場,下面是個輔助機場「沙灣機場」,離芷江翻過山就到了,為了保險,降落在沙灣機場,才降落停好飛機,就下起了大雨和霧氣,跑道都看不到,接連着兩天的天氣很壞,都有可能發生機毁人傷之的事件,可見老天對我還是不錯。

有一回至衡陽出任務,一路上巡邏沿著鐵路飛行,找尋每一個可能有日軍活動的地方,飛至衡陽火車站,到了車站果然發現了目標,有幾列車廂停放在鐵軌上及幾輛卡車人員好像正在上下軍用物品,低飛進入掃射,先打卡車,當場起火燃燒,回頭再掃射車廂,大概是飛得太低,同時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要射擊的目標上,很滿意戰果,拉起飛機時,飛機震動了一下,好像後面被抓住了一下,馬上加大油門把飛機拉起來了,心中還感到奇怪不知原因,回到芷江基地後,下機檢查機身,一看嚇了一跳,原來飛得太低,拉起飛機時,機身下掛副油箱的勾子,勾住了地上的 電線杆上的電線,很厚鐵片做的掛勾給電線割了一半,副油箱沒有被掛掉,但前面也是滿部刮痕,如當時再低一點點,踫到螺旋槳,一被捲上電線,一定馬上墜機,真是太幸運了。

我的第一次中彈是在零陵機場,大概是三十三年十一月份,飛機的高度在兩千多尺,在空中有三種轉彎,大轉彎、中轉彎、及小轉彎,大轉彎的話,是坡度很小的轉彎,轉得很慢,中轉彎就坡度小些,小轉彎更小回轉速度很快,當時我跟着長機,做大轉彎飛行,我心中還在想,這樣的高度在敵機場上空,又做大轉彎巡視,分明挨打的高度,正在想的時候,看到一個紅光 (曳光彈) 對着我衝過來,來不及反應,就聽見踫的一聲,聲音很響打在機頭上,馬上拉機頭離開那個地區,在檢查飛機,最主要的是機頭前的散熱水箱若要打壞了,飛機也就不能飛了,好在温度表正常沒有變化才安心,返回芷江基地查看,機頭上打了個洞是被高射小砲打中了,機頭下方後面些是散熱水箱,前一點有個蒸溜管回水管,是那地方中了彈,雖然打壞了,但水箱没事,砲彈在往後幾寸,今天就飛不回來了。

多次的出擊行動,有太多次驚險事件發生,而且都是再幾尺幾寸内就可以决定個人的生死。另一次在公路上低空打地靶,掃射車輛及兵馬,突然前面出現可能是一電線桿或是樹,本能的反應控制桿壓了一下,很清楚的聽到踫的一聲,偏頭一看左翼的機翼還在 ,但損害情形不清楚,回了基地檢查左翼頭擦到電桿有幾條约長數寸的刮痕,連包着蒙皮都沒刮破,當時若反應慢了半秒鐘也就下去了,太幸運了。

實際上在作戰中,打地靶是最危險,而任務中打地靶的次數也最多,由其是最後近半年多時間都没有空戰,在地上有太多人在打你,我們飛機被擊落有百分之八十在打地靶上,中彈後想跳傘及找平地迫降都難,人員的損失也很大。

我也曾跳過一次傘,有回在基地内,美國中隊長,正好要帶人出任務,飛機載着炸彈,見到我沒事叫我就一起去,我駕着P-40也沒載炸彈,我也就夾在他們之間跟着编隊飛,到了目標區,他們丢了炸戰就回頭了,我只有帶子彈,所以飛下去掃射,等我打完飛上來,他們早以不見,只好自己單機返回。

回航時己黄昏,那時經驗不够,如果當時用無線電叫領隊在某一區等我一下也就沒事了,途中迷航油盡而跳傘,頭下脚上的離機人住下墜,等離機後數秒鐘才拉動傘環,傘踫的聲響起,傘打開後止住了快速下墜,才放心下來,平安降落快速收傘,抱着收好的傘抬頭看天有無數星星,四週都是人高般的蘆草,分不清人在何處,祗知在半山腰上,好在不是在敵人佔領區,往下山的方向走,在草叢内走了有兩個鐘頭,因坡太斜脚一滑,一下子滑倒滑了好遠,躺在地上不想動感到又疲倦又餓,傘也不要了,只帶着急救包内的一把小刀,放在身上,慢慢再走,在人高的樹林蘆草中,這下不敢走快了,在黑暗的中用脚探試,找硬的路走,確定脚踏穩了再走下一步,走到小路上就可走快了,十餘分鐘後出了森林。

看到了一户人家,是個湖南人,得知我是中國空軍很高興,這時我口乾舌燥向他要水喝,他拿了一杯來,猛喝一口才知道是「白乾」,從喉嚨燙到心底,後來他把我送到黔陽縣城,在鄉公所休息了一夜,第二天自行走到縣城內,第三天縣府人員才派人送我回芷江基地。

湘西大會戰,日軍攻勢很強,這段時間,五大隊的任務特別多,占了全空軍任務的53%,我也差不多天天出任務,把我訓練的非常有戰鬥經驗,在出任務的總積分算起來,我在全空軍排第三,所以不管出擊何處地域,也都可以順利返回芷江機場。

五大隊二十九中隊,最上排左起:嚴迺斌(十五期)、梁德廣(十六期),第二排 段有理(十五期)、沈昌德(十二期)陣亡、歐陽明(十六期)陣亡(韓國華僑),第三排 潘超文(十五期),第四排 ???、陳海泉(陣亡)。

( 此文由段有理先生口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