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大隊 劉晄

 

民國八年十一月十四日夜,余生於河南省信陽縣城內,祖父嵩峯世居城南之東雙鎮,清代鄉試秀才,執教鎮中塾館,兼鬻字畫為業,生活清苦,勤儉自持,祖母田氏生父輩四人,余父遂真行三,清末法政學堂畢業,畢生服務教育界,歷任豫魯各校教席,民初創辦信陽女子學堂,始移居城內,雖無恆產,然薪俸尚豐,家境得維小康,母馮氏生余兄妹五人,兄如水、韋鄂、春陽及余妹東君均教養成人,余行四,幼居故里,即在此一單純融洽之家庭中渡過余之童年。

先是,父輩築廬於城南八十里之雞公山上,以為祖父老年息養之所,余父每年必率家人登山渡夏,民十四年老人告疾鄉居,父率家人仍往消暑,並照料山上房產,適值兵亂,困居山中,經年不能復返城廂,此時余已初能記事,並始課讀,家人團聚共享山居之樂,余獲極深刻之印象,舉凡攀山涉水,拾草伐木,捕禽獵獸,滑冰弄雪,歌舞遊戲,無一不能追憶於今日。

民十五年春,父率家人返城治祖父喪畢,即受聘赴山東執教,大哥亦往開封升學,余乃從一姻兄就讀於鄰近塾館,十七年春始轉入縣立小學讀三年級,十八年夏復考入省立師範附小,住校就讀五年級,乃離家而開始歷練團體生活之情趣矣。

民二十年夏,小學卒業後隨母鄉遊,竟罹惡疾,就巫醫無效,臥病半載,精力大損,遂輟學家居修養,余父時調省垣任職,翌夏全家遷居開封,余考入省立第一中學,後改省立開封初中,時二哥赴滬就讀上海美術專校,琤H新出版之雜誌刊物饗余,余也愛好課外讀物及各種活動,故校內課業雖甚繁重,余仍加入童軍組織從事遠足旅行,野營演習,唱遊不輟,身心俱獲長足進步。

三年後升學開封高中,民二十五年夏參加第二屆全國學生集訓三閱月,適中央航空學校在汴招考第十期新生,余參與體檢及格,乃束裝就道,赴南京覆試後即入營受訓,並加入中國國民黨;入伍甫屆期滿,而抗戰爆發,我期同學隨校遷駐南昌,輾轉至民國二十七年元旦始抵廣西柳州步入航空分校之大門,開始學習飛行。

此時故鄉已淪於倭寇鐵蹄蹂躪之下,二哥加入豫中游擊隊於新鄭之役陣亡,余父所創辦之民言報社及尙志學校相繼停閉,半生事業付之一炬,憂憤成疾竟告不治,母馮氏歸隱鄉居,大哥偕三哥及幼妹相繼參加抗戰,武漢棄守時各隨所在之團隊分道流散,國破家亡此之謂也,幸我此時之體格與意志已漸趨堅強,雖經此重大變故與刺激,仍能節制鎮定,含辛茹苦,完成此後之學業,亦受惠於前此一年又半軍事生活之歷練也。

同期同學於柳州、蒙自、昆明分別完成初、中、高級之飛行訓練,因戰時設備之簡陋,器材之缺乏,西南氣候之影響,與敵寇空襲之滋擾,延至民國二十九年三月十日始畢業於斯時已改名為空軍軍官學校之前中央航空學校;而入學時之同學四百餘人,或以體格變化而退學,或以進度稍緩而轉學,或以不幸事故而殉學,得竟學業者僅百二十四人。

余飛Fleet, DouglasNorth America機各七十小時,以個人性格與志趣而選習轟炸,畢業後奉派成都轟炸總隊受訓,得償繼續學習與演練之志願,惜此時抗戰進入更艱苦之階段,空軍器材日漸消耗,補充困難,在轟炸總隊消耗二年餘之光陰,僅能以小型飛機及有限之飛行時間維持技術,迄民國三十一年春,接受俄製雙引擎SB輕轟炸機之訓練三十小時,即於同年八月調派蘭州第八大隊服務。

在此二年餘時間內,工作既少,生活清閒,余遂得自由支配大部分之時間為散漫之閱讀,不論屬於何種範圍之書籍刊物,余均隨興之所至而涉獵之,惜未作有系統而專一精湛之研習,故對個人學術亦無進益可言,惟得利用空暇,免於荒嬉,精神上稍獲慰藉耳,

民國二十八年元旦 蒙自

又二十九年冬余妹於戰時婦女鄉村服務隊自宜昌撤退時染疾,移駐萬縣不治殉職,余奔往治喪,耗時彌月,沿途交通梗阻,屢遭日機空襲,艱苦備嘗,亦人生一大酸辛事也。

第八大隊駐防蘭州期間,仍以器材缺乏,公私毫無建樹,余僅數十小時之慣熟飛行,逾年移防成都,部分人員出國受訓,余留隊代訓通信學校學員之空中射擊術,三十二年底復調派第二大隊服務。

民國三十三年春,國際援助趨於積極,是年五月余隨隊赴印度Karachi接受美式B-25輕轟炸機之訓練,又以訓練機構調整組織,訓練中輟,延至翌年春始由Bombay登船赴美受訓,輾轉San Antonio、Marana、Douglas、 Enid等地,飛行AT-6B-25機各百餘小時,時德日軸心先後投降,大戰告終,余等正在Merced候船歸國之際,復以情況需要,轉赴Austin作四閱月之勾留,完成C-46空運機八十小時之訓練後,始於三十五年九月由美西岸San Francisco乘船歸國。

留美十七閱月均駐留中南各州,僅歸國前曾作兩週之旅行,遊覽其東北各大都市,藉廣見聞,其物質文明姑置不論,而其人民自治與守法之精神實予余以深刻之印象,歸國時方謂大戰之後,百廢待舉,極欲盡個人之所學與所能,為祖國之建設而努力,詎事與願違,甫抵國門棄舟登陸,即聞共軍到處劫擾,而國共和談之聲亦囂塵上,寧非怪事?惟和平調處終告破裂,共軍兇焰漸熾,終造成戡亂史上空前之浩劫。

空軍第二大隊更改番號為第二十大隊,駐防上海江灣基地,接收美軍移交之C-46機百餘架,稍加整理即開始服行空運任務,余從

民國三十五年七月六日 美國

軍十載,受國家之培育鍛練,至此能為建國與戡亂稍盡職責,亦感無限之興奮,兩年間飛遍全國各大都市,戡亂之役每一戰場均有余之足跡,亦平生一大慰藉也。

民三十六年十二月余升任上尉分隊長後,經常率機駐防各地,參與魯南、豫東、徐蚌、太原諸役,服行空投運兵等任務,並擔任平瀋京滬粵漢渝蓉桂柳昆瓊汕廈等地之疏散搶運工作,迨三十八年初,政府決心以台灣為基地,於政治、經濟及軍事方面重新調整部署,以貫徹戡亂建國之大業,余個人之生活亦因而有所改變,蓋余年逾而立,常以國家多難,習於軍中戎馬生涯,深懼家事之累,而是春於滬上結識余妻鄧其芳,相愛甚篤,遂於滬戰告急時偕來台灣成婚,余妻理家賢淑敦睦,節儉樸實,故余雖立家室而未招其累,後此余仍馳騁大陸西南戰場,累月不歸而無憂者皆余妻之助也。

第二十大隊來台駐防新竹,余所在之第六中隊則分駐台南,仍繼續服行各地空運任務,但也經常擔任大陸空投及沿海偵巡工作,且余飛行經驗既長,亦負訓練新進人員之責;三十九年晉任少校,五月間余妻生產一子,益增家庭生活之情趣,十一月間調返新竹任主任參謀職,翌年六月再升任副中隊長,責任漸重而工作亦繁,惟余對本身職務則極感興趣,從無怨懟。

四十年十月余妻復產一女,分娩之次日,余即趕赴台北圓山軍官訓練團,受訓七週,翌年十月復調東港空軍參校中隊軍官班受訓三月,而於四十二年二月升任中校中隊長,除一般行政業務外,全力從事戰備與訓練,各種較為艱險之任務余必率先領導,並率隊參與七月東山島空降戰役,均能達成任務。

任職中隊長期間,余特重飛行安全與保防措施,任內迄無飛行失事及特殊事件發生,回溯任職部隊期間,飛行二千五百小時,足跡遍全國,稍自欣慰,惟個人在時間與精力上所付代價亦非局外人所能道,此時余渴望在生活與工作方面稍加調劑,並盼獲得進修與深造之機會,乃於四十三年八月考入空軍指揮參謀大學十四期,赴東港受訓八閱月,畢業後派任作戰司令部之空軍聯絡官,惟僅接受為期兩週之協同作戰訓練後,即改調台北陸軍指揮參謀學校擔任空軍教官,生活與工作上均有極大之改變。

余就任教職後,即將陸軍參校之空軍課程分期整編,教學相長,獲益匪淺,事前不惜以充分的時間從事教學之準備,故尚能獲得校方之信任與學者之合作,此後即常受聘赴外間教育機構研授課業,亦能不負所托,差堪自慰,且工作較為自由,家庭團聚之時間較多,生活頗感滿足,惟久任地面工作,深以不能服行空中勤務,重溫飛行舊夢為憾。

四十四年十月余妻再生一女,家庭生活益臻融樂,惟個人負擔亦漸繁重,幸吾妻操持家務,任勞任怨,克勤克儉,仍能維持家庭生活於幸福安定之中。余雖任職台北,而眷住台中,往返奔波不以為苦。

余任教職瞬屆三年,四十七年四月奉命調返空軍總司令部派任作戰署航務組上校副組長職,始正式歷練辦公室內一般行政及作戰計劃等參謀業務,年來悉心體驗觀摩,仍感所學不敷致用,理論與實際頗有距離;惟自信尙能虛心接受,以固有之智能為基礎,逐漸發展而培育之,以勤補拙,以信解疑,以誠制巧,以恆克難,終能有所長進,而得勝任愉快。

民國三十八年六月新竹訂婚

四十八年四月奉調國防部作戰次長室第六處副處長,五月余妻生么女,為維持家人之長聚,乃於是年七月底遷居台北市通化街,居家上班兩得其便。

任職國防部後,深感參謀作業及協調作業之重要,乃於五十四年八月進入三軍聯合參謀大學正規班十四期,受訓期間,對聯合作戰之原理原則及協同作業頗多心得,五十五年結訓後,以成績優異,奉命留校任教官,是自四十七年調離陸參大以來,再任教職,五十七年四月奉調國防部聯五第三處副處長,而參與國軍全年計劃之制定工作,五十八年八月再應三軍大學聘任為教官,旋於年底奉調聯合作戰組副主任教官,任教期間,對聯合作戰中三軍之協同作業,更深入鑽研,並極力修訂過時之教條,以期能應用於現代化之戰爭,講義之編纂更力求其完整與連貫,工作極為辛苦,常至凌晨方得就寢,所擬個案中,尤以聯合空降作戰一案,流傳最為深遠。

六十二年八月奉調空軍戰略組主任教官,同年九月再調總教官室空軍戰略組主任教官,於六十三年九月三十日限齡奉令退役,計自民國二十五年九月五日入伍至今,獻身黨國達三十八年之久。

退役後仍應三軍大學之聘,協助編寫空軍學術月刊,隨後接任總編輯,趕稿審校,常至深夜,直至六十七年底,始力辭該職,正式退休。

顧六十年來,除十七歲以前得享歡樂之童年,畢生精力均付諸黨國與家庭,俯仰無愧,亦足慰平生矣! 

編者按:本篇行狀自述前段為劉晄本人民國48220日手稿,自四十八年四月…”以降,係於民國68130日劉晄辭世後一年內,其子劉正良翻閱所遺手稿補整而成,刊載於《劉晄先生逝世周年紀念冊》中。妻子鄧其芳女士於民國103年元月19日辭世於台北家中。

劉晄自傳 劉正良補述